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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人生的脖子很長
後來,阿拓到了遙遠的非洲甘比亞後,偶而我還是會想起那晚的驚心動魄。
當時的劍拔弩張、肅殺威嚇我已不復記憶。
但我的眼睛,始終無法從扳開阿拓顫抖手掌那瞬間,挪開。
<48>
「起床了!起床了!啦啦啦?新年第一天怎麼可以賴床!」
百佳雀躍的聲音在寢室裡飛舞著,在上鋪底下拍拍我的床。
我往下探頭看,揉揉睡眼惺忪的眼睛。
「思螢,其他兩個人跑到哪裡去啦?一大早有哪裡好去?」百佳摔在我的椅子上,笑得天花亂墜。
「她們昨天晚上都沒有回來哩,念成八成醉倒在T Bar,思婷我就不知道啦。」我打了個呵欠,看看錶,現在才早上八點半。
「那妳呢?昨天有沒有幸運等到那顆寶貝的鑽石?」百佳笑嘻嘻。
我笑而不語,算是默認了。
「哇,真是新年好兆頭喔!」百佳拍拍手,笑著:「我昨天晚上也很幸運,猜猜我為什麼天亮才 回來?」
「那還用得著猜?當然是跟阿拓拼圖拼到天亮,然後吃完早餐再回來啊。」我又打了個哈欠。
「妳......妳怎麼知道我們拼圖拼到天亮?阿拓剛剛打電話給妳麼?」百佳驚訝得合不攏嘴。
「線索一,像妳這樣天生麗質的大美女怎麼會有黑眼圈?事出必有因。線索二,阿拓這個老實頭怎麼可能讓妳在他房間睡覺,就算妳願意他也辦不到,為了避免尷尬他當然卯起來拼圖拼到天亮啊。」我拍拍臉頰,考慮繼續睡到中午。
「還是妳了解阿拓。」百佳幽幽地說,將我的電腦打開:「妳還是在故事裡多加一點阿拓的戲份,好讓我能趕上妳對阿拓的了解。」
「快睡吧,妳需要一個一百分的美容覺。」我笑笑,倒在床上。
昨夜在社窩待到四點多才回來,差一點就跟澤于在社窩裡過夜了。
畢竟睡袋只有一個,難道要抱在一起。或許我該買一個睡袋?
「妳知道嗎?」百佳躺在床上,我們腳丫子對著腳丫子。
「知道什麼?」我ㄎㄎㄎㄎ地笑了起來:「後悔沒買五千片的拼圖嗎?該不會你們已經把三千片拼圖都解決了吧?」
「才不是。」百佳翻了個身。
「說啊,不然我要睡著了。」我說,抱著趴趴熊抱枕。
「阿拓整個晚上都在提妳。」百佳嘆了口氣。我的胸口輕輕震了一下。
「因為我是他的恩人兼最好的朋友啊,別想太多了。」我安撫百佳。
如果換做是我,心裡也不會好受。
「我就是羨慕這一點。」百佳搖晃著腳丫子。
「嗯?」我不解。
「從國一開始就有很多人追我,班上的男生都把我當小公主,國三的學長甚至輾轉丟了好幾封情書過來,含蓄一點的說要認識我,挑明一點的就說想跟我交往。」百佳說。
「我卻羨慕這一點。」我嘆口氣。
「後來高中念女校,北一女,本來以為這種情況應該要停止了,但我搭公車的時候都有高中生跟大學生從後座遞上電話號碼,或偷偷塞進我的書包裡,有的更不知道從哪裡知道我的手機號碼,留言說想多認識我一點,真搞不懂他們男生到底在想什麼,我看起來很缺朋友嗎需要他們來幫忙?更別提進了大學後發生的一切,妳都看到了。」百佳的語氣卻沒有一點開心,完全沒有炫耀的意味。
我沒有接話。
因為我是個聽故事的好手。
百佳說,每一個接近她的男生,或多或少都有些許的愛慕之意,這雖然不是什麼壞事,但都不是單純的友誼,更別提那些主動遞上情書或提出邀約的男孩子了。
日子久了,百佳身邊的好朋友都是女性,跟男孩子之間的相處則是不斷的約會、約會、跟約會。
我說這樣也沒有什麼不好,百佳同意,但她自從看了我寫的小說中關於阿拓的一切後,她開始羨慕男女之間也能夠像朋友之間單純的、沒有壓力的相處。
相約看電影就是看電影,不必扭扭捏捏、想太多。
看電影就是因為電影好看,不必牽強附會地說:「看什麼電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跟妳一起看的人、還有當時的感覺」,然後加上曖昧不明的嘆息。
看電影時一起吃一桶爆米花,只是因為一個人嗑一桶嗑不完,沒有別的意義。
友誼沒有界限,如果有,也是自個兒劃的線。
這一個禮拜的實際相處,除了確定百佳對阿拓的喜歡,更確定了另一件事。
阿拓根本不會因為百佳漂亮而動心,他謹守朋友之道,盡朋友之誼,百佳根本不需要煩心「選擇」、「這個人好不好」、「這個人適不適合」等問題,只要專注與這個人共同去做一件事,諸如拼圖、聊天,就行了。
「從友誼發芽昇華成的愛情,才有最堅實的土壤。」
百佳為自己的愛情下了註解後,就睡著了。
我則細細咀嚼這句話。
<49>
一月中後就是一連串的研究所考試,也靠近學期末,許多人許多事都開始忙碌起來。
澤于幾乎不到咖啡店裡,他把所有的精神都放在研究所考試的勝負上,不是在圖書館地下室的二十四小時K書室唸書,就是在社窩熬夜念補習班講義,我差不多每天晚上都會找點事去社窩晃晃,或是待在那裡陪他到深夜。
而阿拓跟我相處的時間如預期少了許多,但畢竟跨年別具意義、不能總是循例放棄許多跟阿拓經歷好玩事情的機會。
我每個禮拜天還是會與阿拓去洗衣店吃頓便宜又豐盛的晚餐,跟鐵頭以及幾個饕客級街坊抬槓;小說寫得沒勁時,也會打電話約阿拓去暴哥家看場電影,甚至還在百佳的允許下幫他們拼過兩次圖。雖然我去阿拓住處時發覺胡蘿蔔跟百佳很親暱時,心中竟小小吃醋了一下。
這段期間還有個小小插曲,就是思婷交了男朋友,而且還是個印尼僑生,台灣原住民文化跟印尼風土民情的差異與協調變成我們寢室永遠聽不完的趣談。
跨年那晚思婷沒有回到寢室,就是因為思婷參加的山服社一行人興沖沖騎機車跑去大山背看螢火蟲,雖然時令不對當然什麼蟲也看不到,但據說思婷在山裡看見紅衣小女鬼,也算不虛此行。
而百佳,則陷入困惑。
「思螢,妳覺得阿拓都沒帶我去洗衣店吃飯,也沒帶我去黑社會家裡看電影,也不帶我去看重考生表演魔術,是為什麼?」百佳來到咖啡店,趴在櫃台上。
「也許不是阿拓不帶妳去,而是還沒帶妳去吧?」我遞給百佳一杯愛爾蘭咖啡。
「那他什麼時候會帶我去?雖然跟他在一起不會無聊,但妳有去我沒去,他真的是很偏心。」百佳嘟著嘴,那可愛的模樣勾引死阿不思了。
「多半是因為妳那三千片拼圖太壯觀嚕,還沒拼完前他是不敢約妳做別的事!」我笑笑,這也不無可能。
「也是。」百佳喝了一口咖啡,露出讚不絕口的表情。
「要我幫妳問他?還是提醒他嗎?」我問。
「千萬不要。」百佳搖搖頭,她喜歡自然而然,這才是她一直想望的。
鏡頭切到等一個人咖啡店。
百佳吃著小餅乾,偷偷指著她身後的小圓桌,用眼神詢問我是怎麼一回事。
小圓桌,老闆娘跟嗜苦成痴的失意中年男子看著對方各自發呆,兩人的中間擺了一個刨空的柚子,柚子裡載沈載浮的據說是一種叫咖啡的飲料,狀況詭異不明。
這失意中年男子已經百折不撓地坐在小圓桌旁的椅子上個把月了,天天來,天天點老闆娘特調,卻沒有要泡老闆娘的意思,因為他惜字如金,好像專程來受苦。
「一個月多了,他要不就是味覺痲痹,要不就是打算參加日本電視冠軍的自虐狂,來這裡進行最後的試煉,不管哪一個,總之,都不正常。」我篤定地說。
「妳覺得那個表情帶賽的男人會不會就是老闆娘的真命天子?」百佳可是我的忠實讀者。
「孽緣。」阿不思從我身後走過,冷冷拋下一句。
「阿不思!我要來個熱炒三鮮醉咖啡!」亂點王熱呼呼地在位子上喊著。
「也是孽緣。」我笑著。
<50>
第五十回了,算了算,這些日子以來我累積的回憶已經九萬多字。
但很遺憾,我的愛情尚未開始。
如果說一切都還在沈澱,我只能等待,就跟阿拓說過的一樣。
但有些事情,跑得比我想像的還要快,還要奇怪。
「白癡。」暴哥摟著身邊的大嫂,對著螢幕裡不斷奔跑的湯姆漢克咒罵。
「阿甘本來就是白癡啊?」我沒好氣地回話。阿拓早在一旁睡著了。
「我是說妳白癡。」暴哥瞪了我一眼。
「我?」我瞪回去,我這一年多可不是白混的。
「阿拓不錯,怎不跟他逗陣?你們很配!我幫你們主持公道!」暴哥說,大嫂捏了他一下:「人家的事你管這麼多?」
「就是說。」我搖搖頭,真是有理講不清。
「阿拓快當兵了呴?怎不學別人考研究所?現在大學生都在街上擠死人啦!」金刀桑叉起一塊肥肉摔到阿拓的盤子裡。
「不用考啦,早點當兵出來賺錢好啊!早賺錢早娶某啊!」鐵頭嫂也贊成。
「阿拓沒考預官,說要去服外交役到非洲國家種田,你說他奇怪不奇怪?」我攤開雙手,表示拿他沒辦法。
「男孩子出去看世界好啊!去非洲種種田也是男人的浪漫呴?」鐵頭拍拍自己的頭,少林武功也是他的浪漫。
他可是認真跟著市面上泛黃滯銷的武功祕笈奮發苦學的那種笨蛋。
「沒啦,只是覺得可以免費去國外住兩年,機會難得。而且是非洲!」阿拓用力扒飯,又夾了一塊豬腳。
「是啊是啊,機票貴嘛?」我覺得蠻好笑。
「不過這樣的話,我們要好久才能再見面了啊?非得搞頓離別大餐不可!」金刀嬸在一道菜上點上火,一時青光大作,真不愧是今晚最奇怪的好菜「火雲邪神之東坡鬥蜈蚣」。
「又不是不回來!倒是你們千萬不可以搬家,免得我回來找不到東西吃,嘻嘻。」阿拓嘻嘻笑,筷子一秒都沒歇過。
「對了阿拓,你怎麼都不幫思螢夾塊肉?你看她瘦巴巴,不多吃一點怎麼有辦法等你兩年?快點用老娘的雪山可樂豬賄賂賄賂人家的嘴!」金刀嬸大刺刺地說。
「嘻嘻,要等阿拓的人才不是我啦。」我只好出賣百佳。
「妳放心,阿拓如果敢不要妳,我就用鐵頭功撞死他!」鐵頭義氣萬千地說。
我差點沒一巴掌印在他的光腦袋上。
「我一直覺得很奇怪,這麼久了,你們怎麼沒有在一起呢?」小才從胳肢窩裡抓出一隻倉鼠,交在我的手掌裡。
「怎麼你們大家都這麼說?」我摸著小倉鼠,根本沒看清赤裸裸的小才是怎麼把牠變出來的。阿拓正在樓下跟勇伯玩象棋。
「因為本來就是這樣。不信?隨便彈我的排骨看看。」小才挺起胸膛,要我伸手彈他瘦巴巴的肋骨。
我隨意彈著,小才嘴巴閉上,但居然有一串清脆的鋼琴鍵聲。
「腹語?你自己學會了腹語?」我又驚又喜,雖然搞不懂我跟阿拓應不應該在一起怎麼會跟彈小才的排骨有關係。
「是啊,我明年要參加在美國洛杉磯舉辦的世界盃怪人怪事表演大賽,如果贏了大獎,我就是全世界最怪的人了。」小才得意洋洋地說。
以上這些都不算什麼,因為他們都是阿拓的好朋友。
咖啡店裡的夥伴才真正教我吃驚。
「小妹,那個阿拓怎麼樣?最近好像常看到他跟妳室友來店裡。」老闆娘在打烊前隨口問我,幫我裝好賣剩的小蛋糕,她知道我今天要回家,正好拿給永不減肥的爸吃。
「什麼怎麼樣?難道老闆娘也想問我怎麼沒跟阿拓在一起?」我苦笑,跟澤于認識久了的耳濡目染。
「我只是以為,一年半前妳不只救了一隻喪家之犬,還順手胡了張好牌。」老闆娘笑笑,她最近迷上了麻將。
「沒這麼複雜,我跟阿拓之間純粹是好朋友,教我用手放沖天砲的那種哥兒們。」我提起袋子,走到門口揮手。
「要是我年輕十歲,我可是會跟妳爭阿拓喔。」老闆娘揮揮手,店門關上。
上大學後第一個期末考跟高三接連不斷的模擬考比起來,雖然挑戰性很低,但別有一番莫名的壓力,也經歷了生平第一次交報告拿分數的不確定感。
寢室裡四個人除了老神在在的念成外,都忙著考試跟交報告,以及社團的期末發表,過年前思婷參加的山服要去北埔紮營一個禮拜,我參加的辯論社跟清大的思辯社聯合寒訓,念成則想跟女友去韓國渡假,在咖啡店打工的錢正好存了不少旅費。
至於百佳,則在期末考最後一天牽了阿拓的手。
「我們一起繞青草湖時,阿拓跟我說起他要去當兵的事,想到他要去國外兩年,我一時感傷情不自禁就牽了他。他的手很大很粗,還會緊張的顫抖。」百佳看著自己的手發怔,說:「可惜我們只剩下半年相處。」
我看著她,落寞大過於牽手的喜悅。
她好不容易真心喜歡上的男生,卻即將與她隔了好幾片海洋。
愛情充滿考驗,可惜大多數人都喜歡浸浴愛河,卻都認為考驗多餘,且殘忍。
「多麼希望阿拓在走之前,能夠許我一個承諾。我很樂意擁抱等待的寂寞。」
百佳看著我電腦裡,阿拓初次帶我去看小才表演的那段故事。
她已看過數十次,仍不嫌膩。
<51>
期末考再怎麼不討人喜歡,也有結束的一天。
參加完辯論社為期三天的寒訓後,我暫時搬回家裡過寒假,再度跟哥擠一間房間。
百佳也收拾簡單的行李回到節奏快速的台北,臨走前還念念不忘那塊拼到一半的大拼圖,以及阿拓的手溫。
思婷在社團野營後開開心心回到久違的花蓮,還帶了她沒有要回印尼的僑生男友一起回鄉過年,想必又會發生許多新鮮事。
念成則暫別咖啡店的工作跟女友飛去正在下雪的韓國,臨走前還跟我借了一萬塊以備不時之需。
而澤于,台大放榜只上了備取,於是搬了一箱泡麵到社窩櫃子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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