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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之後的幾天,我都在店裡看著澤于跟乖乖女友在店裡約會。
我開始懷疑是不是因為店裡的雜誌很多,所以他們老是選在這裡喝咖啡。
每天兩個小時,每天兩杯蘇拉維西,每天兩本雜誌。
每天我都經歷喜悅跟沮喪的矛盾情緒。
「阿不思,說真的,要是妳來挑,妳會選我還是那個乖乖女?」我失魂落魄地啃著英文參考書。
「說真的,我是很視覺的動物。」阿不思拿出兩杯蘇拉維西,其中一杯的奶泡上居然用焦糖畫了個心。
「阿不思妳有夠花心。」我皺著眉頭,拿著兩杯咖啡走向澤于倆。
但是到了禮拜五,澤于踩著憂鬱的步伐來到店裡,身邊沒有人。
打開筆記型電腦,插上電源,拿了本天下雜誌。點了杯肯亞。
「今天一個人?」我問,有點好奇,很多期待。
「一個人,所以肯亞。」澤于的眼睛看著身旁,好像那乖乖女還在身旁似的。
「女朋友今天有事?」我小心翼翼地試探。
「分手了。」澤于的苦笑一直很有文學家的氣質,充滿了戲謔的形而上。
我的心撞了一下。
「不會吧?是你提的嗎?」我裝訝異。
「嗯,她也沒反對就是。」澤于喝了一口肯亞。
「可以問為什麼嗎?」我舉手,實在是太突兀了。
「暫時不行。」澤于故意裝出心很痛的樣子,然後開始敲他的報告。
我的心情難免有些飛揚,但又為澤于感到莫名其妙、為賦新辭強說愁的藍色情緒。
澤于交女友的速度的確快了點,好像他身邊不能沒有人陪似的,這樣的人其實很可憐,說不定就像阿拓形容暴哥那樣,都是容易寂寞的人。
所以澤于喜歡喝氣味繽紛的肯亞咖啡的原因,是因為每一口、每一道香氣,都像是豐富情感的陪伴。
如果他不是容易寂寞的一匹狼,他一定是渴望百分百愛情的人。
為了要尋找最契合的對象,澤于決不浪費時間在沒有結果的情感上。
所以一換再換,直到孤帆靠岸的那天。
「妳這樣說也很合理。」老闆娘最近在迷剛彈公仔,那是大鬍子上次推薦給她的。
大鬍子連續幾天都有來點老闆娘特調,這真不簡單,尤其是昨天他喝了一杯加了可樂的拿鐵。
「妳的肯亞喜歡看商業雜誌,股票跟投資那幾頁都被他翻爛了。」阿不思自己盛了杯蘋果汁,句句鞭闢入理:「他的思考邏輯說不定就是一套狗屎投資法則,投資錯了就認賠殺出,毫不遲疑,決不肯被呆帳套牢。」
「阿不思這樣說也是很有道理。」亂點王不知何時出現在櫃台旁:「他一定是在等一張王牌股票。」他今天亂點了杯「約客夏之紐約風情畫」裝浪漫。
「王牌股票?就是一百分的情人囉?」我決定今天回家後,問老爸老媽如果我是一張股票,會是哪一支?
「股票會跌,股王隨時換人做。」阿不思冷笑:「根本沒有真正的股王。」
好吧我投降,我實在不想用投資股票來比喻這件事。
看著坐得遠遠的澤于,他真是個可憐又需要愛的傢伙。
快要打烊的時候,澤于的眉頭像是快要打結一樣深鎖。
他慢慢收拾好背包跟電腦,將沒翻幾頁的雜誌放回櫃子,走到櫃台跟我說再見。
「希望你很快就可以快樂起來。」我說,遞給他一張畫滿笑臉的紙條。
「謝謝,雖然失戀不能用快樂治療,但我會試試的。」他點頭,接過紙條。
然後遞給我一張他剛剛在座位上偷偷寫的東西。
「謝謝妳的咖啡。希望終有一天,我能愉快地點上兩杯肯亞。」
我看著他的背影,他揮揮手。
寂寞的城市,寂寞的人。
寂寞地泡在肯亞咖啡因裡。
<29>
星期日很快就到了,為了那片綠色奇蹟跟我的小命,我跟老闆娘請了半天假。
我跟阿拓約好晚上七點在圓環NET見面,然後他再載我去暴哥家。
「今天不去洗衣店吃晚飯嗎?」我問,真懷念上個禮拜的完美料理。
「不了,暴哥今天不砍人,想自己炒幾個蛋請我們吃。」阿拓似乎很高興我想去洗衣店,於是又說:「下個禮拜我們再去洗衣店吧,金刀嬸他們一定很高興。」
我點點頭,既然暴哥親自炒蛋,那是非吃不可了。
「妳今天看起來好像有心事?」阿拓從後照鏡看到了我的表情。
「嗯。」我承認。
「如果妳臨時有事,綠色奇蹟就下個禮拜再看吧,沒關係的。」阿拓騎車的速度放慢。
「不是。我喜歡的一個人他最近一直失戀,替他難過罷了。」我說。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跟阿拓說這些。
「原來如此,等一下我們邊看電影邊吃蛋邊說這些吧,暴哥他是個蠻好的談話對象,他也跟我說過,遇到麻煩就找他,他幫我擺平。妳也是暴哥的朋友,他一定會替妳出頭的。」阿拓笑道,他剛剛說的東西簡直不倫不類。
什麼麻煩什麼擺平什麼出頭的?根本就是黑道黑話。
到了暴哥家,暴哥早就炒好了蛋等我們。
有炒蛋,炒蛋,炒蛋,還有很多很多的炒蛋。
沒有不是炒蛋的東西。
「我只會炒蛋,別介意。」暴哥的眼神很兇惡,說:「人只要專心做一件事,就能做的很好。道理都是一樣的。」
「我很喜歡吃炒蛋。」我用力地撐開臉上的肌肉,笑道:「只要一天沒有吃炒蛋,我就會覺得怪怪的,不知道哪裡不對勁。」
「我也是。」暴哥坐下,打開投影機。
綠色奇蹟真是部感人肺腑的電影,改編自恐怖小說家史蒂芬金的故事,敘述一個擁有特異治癒超能力的胖大黑人在死亡監獄裡的遭遇,雖然我們必須合力在影片中嗑完三十個炒蛋,我仍感動得哭了。
我哭的時候,抽了幾張面紙,發現暴哥也在哭。
「很讚吧。」暴哥虎目含淚,吃著炒蛋。
「超棒。」我大哭,突然之間暴哥好像不那麼嚇人了。
影片結束,燈亮,炒蛋都吃完了。
「刺激1995那部監獄電影也不錯,是我看過的好電影的前十名。」我擦著眼淚,肚子好漲。
「我看了三十一遍。」暴哥冷冷地說,算是同意我說的話。
「暴哥蹲過苦牢,所以他對監獄片特別有感觸。」阿拓解釋,我可以想像。
「兵當不當是一回事,但一個男人這輩子一定要進一次苦牢,阿拓,你要記住。」暴哥站了起來,指著橫在臉上的刀疤,狠狠地說道。
「我不要。」阿拓直接了當地說。真是不要命了。
「如果不蹲牢,幹個疤也勉勉強強。」暴哥指著臉上的疤,然後又拉起上衣指著身上幾條疤痕,說:「一個男人這輩子一定要有一條好疤,我跟你就是通過這條疤認識的,遲早,你也會有一條屬於自己的疤。」指著腰上的刀痕。
「我不要。」阿拓聳聳肩,根本不在乎。
暴哥只好悻悻然坐下,然後轉頭問我:「還要不要吃炒蛋?我不爽就吃炒蛋。」
我趕緊說好,暴哥顯然非常不爽阿拓吐槽他,如果多吃幾個炒蛋可以不要見血,那我就吃吧。
「暴哥你別亂她啦,思螢今天心情不好。」阿拓阻止暴哥炒蛋。
「那今天晚上我睡客廳吧。」暴哥從褲子裡又掏出一大串保險套,我快昏了。
這位黑道先生解決別人心情不好的方式真有一套,阿拓居然說他是個很好的談話對象,原來他擺平麻煩的方式都是這般胡來。
「思螢喜歡的人最近好像不大順,所以她心情不好。」阿拓拿著餐碟蓋住礙眼的保險套。
「原來如此,告訴我他是誰,我找他講、道、理。」暴哥突然目露凶光。
我趕緊搖頭,然後澄清事情其實沒有那麼嚴重,一切不過是小女生粉紅色的幻想,不需要勞煩整天忙著砍人的暴哥撥冗多砍一人。
「妳的仇家就是我的仇家,有麻煩,找我。」暴哥氣炸了,雖然我根本不知道他在氣什麼。
「不是仇家啦,我喜歡他啊!」我滿臉斜線地解釋。
然後我將我喜歡澤于的事鉅細靡遺說了一遍,以免暴哥繼續誤會下去。
阿拓邊聽邊點頭,暴哥則邊聽邊搖頭。
然後暴哥開始開導我,用說故事的方式。
那是一個關於死在他懷中的前前前任女友的故事,大抵上是黑道輓歌兼江湖兒女情長意更長的悲傷史詩。
故事裡有刀,大約七十多把,然後也有槍,估計約二十幾隻,飛來飛去的子彈則不計其數,仇家跟疑似仇家的角色大概在三十至四十人之間不等,如果以正義跟邪惡二元論來區分,大概是勢均力敵的局面。
然後男人們開始殺殺殺殺,女人們也跑來跑去助興,偶而替男人挨子彈表示忠心耿耿,偶而拿起手榴彈威脅色瞇瞇的仇家彰顯貞節情懷,偶而下海幫男人還債,刀光血影步步殺機,路長情長人女情更長,熟攆電影敘事的暴哥將一切說的相當傳神。
「最後我將懷裡男人的皮面具撕下來,才發覺他竟是我的秀貞,天,原來秀貞為了調解我跟跟他父親王董的過節,竟然捨身取義要我不要報仇,哎,但大錯已經鑄成,往事只能追憶。」暴哥靜靜地說,眼淚竟然流了下來。
我很想舉手說最後的結局完全是天龍八部簫峰誤殺阿朱的橋段,但我還是忍住了,甚至還乾哭了幾聲表示哀悼。
「所以,那個叫澤于的如果敢在外面攆花惹草,告訴我。」暴哥將淚擦掉,冷冷地說出結論:「我砍死他。」
「謝謝暴哥,我心情好多了。」我雙手合十,腦子裡亂得一塌糊塗。
阿拓載我離開暴哥那邊的時候,一直跟我道歉。
「對不起,上次我失戀,暴哥他開導我的時候也是這樣,說要幫我砍了阿不思還是掛了彎彎的,坦白說他這麼講義氣讓我心情舒坦不少,但我以為他會因人而異啊,沒想到他還是說一樣的話。」阿拓猛說對不起,看來他是真的很內疚。
「你要賠償我,我精神受創。」我覺得腦袋裡都是刀跟槍,無法回復到澤于的憂鬱背影。損失慘重。
「好啊,這當然沒有問題。」阿拓看了看錶,說:「十一點多了,太晚,下次吧。」
「阿拓先生請問你要怎麼補償?」我問。我可是一個星期上七天班,但如果補償方案很棒的話我可以考慮跟老闆娘請假。
「祕密,只要妳有空,隨時打電話給我。」阿拓這一說,我才想起來我根本沒有阿拓的電話號碼。
於是阿拓將機車停在我家巷口,然後用原子筆在我的手心寫了一串手機號碼。
「今天晚上還是謝謝,因為綠色奇蹟很好看。」我看著手心上的號碼,說:「而且我也比較不那麼怕暴哥了。」
「暴哥本來就不可怕啊。」阿拓說,然後緊緊抓著我的手。那股磅礡的內力再度絞得我花容失色。
「妳不要急,慢慢等,真金不怕火練,愛情不畏等待。」阿拓真誠地鼓舞我:「妳那麼好,澤于一定會發現妳的。」
阿拓這番懇切的言語,後來深深影響了我。
每當我心灰意懶,每當我想要放棄,我就會想起阿拓話中的魔法。
使我堅定不移,使我堅定不移,使我堅定不移。
<30>
澤于一直沒有開心起來,我只敢跟他傳紙條,請他加油。
只有他帶社團學弟們到店裡討論新生盃辯論賽的時候,他才會將繫住眉頭的枷鎖打開,口若懸河地帶新生討論攻防的論點。
那時候的他,又帥,又聰明。
我一直以為辯論賽的題目都是形而上的問題,例如「男人該不該讓女人流淚」、「愛情重要還是麵包重要」、「劈腿是否是人生必經的課題」這類的五四三題目。
我當然錯了,錯得離譜。
光一個交大新生盃辯論賽的複賽題目,就已經定到「我國不應採行二分之一退學制」,而決賽的題目則是「安樂死不應合法」,這麼嚴肅不苟言笑。
也所以,我很喜歡趁客人少的時候,坐在他們的身邊聽討論。
「學弟要記住,打安樂死應不應該合法的策略有多種,如果你們從道德價值層面出發大概分成兩樣,看是要打生命自主權的高價值命題,還是要打人同此心的低價值命題。如果從前者來打,就要注意落入是不是誰都擁有生命自主權?誰可以掌握別人的生命自主權?並且要區分出法官為何可以決定犯人的生命,但醫生卻無權決定病人的患者的生命期限?務必要抓緊這個區分,然後......」澤于說得調理分明,我在一旁都忍不住猛點頭。
後來澤于帶的交大土木一年級隊果然贏得了冠軍,還到店裡大吃一頓慶祝。
也許從社團的種類可以看出一個人的特質吧?
澤于參加辯論社,不管是參加前就已經很聰明或是參加後才變靈光,總之最後都會是個腦袋一流的聰明鬼;而阿拓跟我哥都是直排輪社的,我瞧都是笨蛋。
說到這,我也不曉得自己到底為什麼一直想做歸因。
從咖啡、從社團、從任何一個小細節,我總覺得見微知著是很有道理的,可以幫助我在短時間了解一個人。
但阿拓就不一樣了。他覺得看一個人就看一個人,看其他的東西都沒有用。
禮拜六,阿拓到店裡讓我依約請了一杯低咖啡因蘇門答臘。
「請假吧,我要去代朋友家教,帶妳去見識一個讓妳忘掉所有煩惱的人。」阿拓指著手錶,一口將我精心煮的咖啡乾掉。
「不會吧?現在?跟你去家教?」我簡直啞口無言。
上次我跟阿拓說要他賠償我的精神受傷只是開玩笑的,所以也沒真的打電話給他。
「去吧,店裡有我就夠了。」阿不思冷冷地說。
「謝啦!我們走!」阿拓緊緊握住阿不思的手,阿不思的眉頭揪了起來,顯然被阿拓的內力攻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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