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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包環島日記 #37]
待在檳城的最後一夜,看了那本日前在書局買的《我想念我自己》。愛麗絲,哈佛大學認知心理學教授,從來就是系裡最出色的,記憶力好得可以隨便就舉出幾個心理研究個案,年月份、發生地點、研究總結。
然後她在快要五十歲那年,罹患了即将一點一滴吞噬她的阿茲海默症。
她很快就會忘記她引以為傲的心理學知識了,她也就快忘記自己一直深愛的人了。《我想念我自己》,這個標題讓我震撼、好奇、有點怯步,因為真實得令人窒息,所以買下、所以開始閱讀。
在剛好讀到了那一句『對不起我變成這樣,我只要想到就覺得受不了。受不了事情會惡化到什麽程度,受不了自己有一天看著你,看著我愛的臉龐,卻不曉得你是誰。』時,這位男生,拿著他的樂器,『要不要到樓下加入我們啊?』他說。
我捧著書本下樓去了,這位來自日本沖繩的男生,彈著樂器、輕聲唱著歌,另一位來自瑞典的叔叔,很愉悅地舞動著。那個時候已經很晚了,凌晨了。我決定找個位子,然後坐下,再隨著旋律,一起微笑著、再起舞。
因為他的歌聲實在太好聽了。
他們談了一堆日本電影,又談了音樂,然後喝著汽水,互相給彼此乾杯。我坐在一個稍遠的方向,所以沒有參與這一切,卻也將這一切全都看在眼裡。我的嘴角微微揚起了,我感覺他們好快樂,這樣的時刻,也好快樂。
他說自己是帶著樂器旅行的,『我還帶了釣竿,樂器和釣魚是我的興趣。』
『我有一個朋友在這裡開了畫廊,明天要不要一起去看看?』他問瑞典叔叔。
『聽起來不錯,好的。』
『傍晚六點行嗎?』
『明天再決定吧,大概是那個時間段。』
『傍晚六點好嗎?』他再問。
叔叔笑了,『我很厭倦這種被時間決定一切的習慣了。我不是說了嗎,我教了三十五年的書,每天早上八點,“好,開始上課”;八點十分,“好,測驗開始”,八點四十分,“停筆”,我不想再有這樣的生活了,三十五年,够了。』
是的,叔叔剛才的確說過了,他是老師,三十五年的老師。
『所以對不起,明天再說,真的明天再說。』叔叔說起了抱歉。
日本男生點了點頭,『對不起,我明白你的意思,剛才很抱歉。』
我在一旁,注視著他們,兩個大男人感性了起來,『你才三十歲,你現在明白算是不錯了,我活到了六十歲,也就是現在,我也才明白。』
他點了點頭,我也點了點頭,這一段對話里,我似乎只是個偷聽者。
『我花了六十年,才知道生活是什麽。』叔叔說。
夜更深了,聊了兩個小時的日本電影和時間概念,凌晨兩點。『我先去睡了』,叔叔站了起來,朝我們微笑,然後離開。日本男生仍不想睡,我也不想睡,他跟著拿起樂器,彈唱了一首歌。
我托著下巴,盯著他看,旋律很輕快,聽起來卻帶點小悲傷。那個凌晨兩點十分的夜晚,我的耳朵是他的歌聲、眼睛是他的身影,而心裡,我在想:他在唱什麽?
『請問那是什麽歌?』我問,在輕輕地鼓掌之後。
『Asadoya Yunta,在我們那裡挺有名的。』
『什麽?』
『Asadoya Yunta。』他說,儘管我仍舊不曉得,只是這名字,卻好像一個人,一個女生。
他的興趣好漂亮,夜深人靜時,輕輕地彈奏樂器,輕輕地歌唱。
『你叫什麽名字啊?』他對我問起。
『Bing,B-I-N-G,我叫Bing。』
『Bing嗎?』
『對的,Bing。』
他笑了,可能燈光不足,我覺得好詭異,『怎麼了?』我再問。
『這名字好漂亮。』
『有嗎?』那也只是我的馬來語名字而已,我想告訴他。
他從口袋裡掏出了電話,刷了屏幕,輸入文字,出現了一個中文字:『紅』
『你的名字,Bing,在日語里,聽起來就是“紅”,是中文字,也能是日文。』他說,『那個……你的名字,真的好美。』
我傻笑了。
那首歌,《安里屋小調》,日本沖繩民謠。維基百科里如此寫著:『歌詞中的「マタハリヌ チンダラ カヌシャマヨ」一般認為是八重山古語,意思是「妳這美麗可愛的女孩,我們會再相遇」。』
旅程要結束了,這是最後第二篇了,不會有任何更改,它絕對會是最後第二篇了。和一位幾乎有點相知相惜的姐姐聊了一會兒,也終於有一個人,可以輕易地、不著任何痕跡地,讓我落淚。
其實我沒見過她,只是透過朋友進而認識。
『走不走完,代表什麽?旅行很寂寞呢,100個陌生人都不夠的,無法安撫的。』我在聊天窗里,按下了發送鍵。
『旅行是你自己的事,而我一向都認同一個人的旅程是孤獨寂寞的,很多事情要自己擔代。世界那麼大,從來就沒有所謂的走完,最重要的是,你有沒有在這次的出走裡獲得難能可貴的經驗,有收穫就已經足夠了。回家去吧,休息一陣後想想接下來做什麼。』
『是的。我頭腦不能清靜,即使是決定了好好休息的檳城,卻讓我最不知所措。』
『我去過很多國家,在歐洲流浪過36天,卻更深刻感覺世界那麼大,絕沒有走完的一天。旅行到最後,就只是累,好想回到所愛的人身邊。長長的旅程後,回到熟悉的地方,睡一個深沉安穩的覺,第二日醒來的那種感覺就像重生,讓人難以忘懷。』
『我好像真的很累,其實就只是累而已。不是說美好的故事不足以掛齒,而是累遠遠超越了一切,嗯。我的眼淚終於落下了。』
『累了就回家,準備好後下次再出走,人生本來就是醬嘛,有什麼好掙扎的。』
世界那麼大,從來就沒有所謂的走完,這一句話,老是在我腦子里迴蕩,世界那麼大、世界那麼大、世界那麼大……
這一夜,遇到了第二十二個陌生人,讓我在怡情又移情的狀況下,幾乎愛上他的日本男生;還有第二十三個陌生人,六十歲了,他笑著說『終於開始懂得生活』的瑞典叔叔。
世界那麼大,明天是最後一篇了,它卻不是總結,而是第二十四個陌生人,讓我知道『其實可以回家了』的陌生人。
儘管如此,仍舊會寫下按下暫停鍵時的總結;也仍舊會有第二十五個人,因為我對數字的完整度,其實相當敏感。
那第二十五個人,正是我自己。
旅行的收穫,不僅是這些故事,而是一些在我腦袋裡,不知不覺中起了變化的小因子。我還會繼續寫下去,我還想繼續寫下去,好人好事也好、一些我相信的生活小事也罷,那一些文字的開端,不再寫著『背包環島日記』而已,我想我也無需那麼掙扎于這六個字。
因為我想要回家了,躺在自己的床上,好好地、舒服地睡上一覺,對了,也許可以哭完再睡。
我想要在第二天醒來以後,深深感謝這一切。
旅程沒有走完,我其實覺得很抱歉。

[背包環島日記 #38 , 完結]
這段旅程裡的最後一位陌生人。
離開檳城的那天早上再遇到了她,那位之前將薯片給我的印尼女性。
她叫Titi,當時,她讓我看看她的右手,十年前從樹上跌下,彎曲了。沒錢動手術,所以那隻右手,『沒事,還能用』,她對我說。她 也想念她的孩子,那一位已經好久、好久再也沒見過、仍在印尼的孩子。
多久了?似乎一年、兩年,還是更久,所以已經不太確定,也不再確定。
『這裡只有星期一、三、五提供午餐,其他的日子,你怎麼辦?』我問她,摸著她的右手,牽著她的右手,想哭。
『餓著肚子,也只能忍著。偶爾晚上能找到晚飯的,很幸運。』
『你有任何工作嗎?』
『我不敢找,我怕,我恐懼,發生過一些事情。』她的眼眶開始泛紅。
『發生什麼事?』
『我不想說,請原諒我不說,真的不能說 』
『那麼你的住所呢? 』
『我睡在街邊。』她掉淚了。
她的故事其實很短,因為停不下來的並非對話或言語,而是她的眼淚。
她哭得很多, 說得很少。
我們站在店面門口,裡頭是大家聚在一起吃午餐,爾後,同樣露宿街頭的一位先生探出頭來,問她:『吃了嗎?』
『我吃了。』
『再吃,幹嘛停止。』
『不必了,我已經吃過了。』她笑答。
她把我拉到一旁去,『請原諒我接下來的請求,能不能向你要個五塊錢?我想晚上或許可以買飯吃。』
『我有十塊。』
『我得走了。』我對她說,然後離別前,她比任何一個人都還要用力地擁抱我了,還在我耳邊輕聲說了:『謝謝。』
『答應我,買飯吃,別買別的。真的對不起,我只有那麼多。』我也對她耳語了。
檳城,背包環島日記的最後一站,結束於十月十日,一共四十天。
初衷原也不是為了出走而出走,而是在尋找一個答案。
『你找到你的答案了嗎?』師長、朋友問 起。
『我找到了。 』
總不願一直做個『這裡有十塊錢』的人,或許可以再好一些;或許不如更努力一些,下一次,不再是十塊,而是十天、十個月甚至十年的生活。那並非從金錢面著手,亦非旅 行,大概比這兩者,再努力。
正在回家了,再過四個小時就是家了。新山,我的家。
從沒想過完結會說得那麼少,和Titi說的同樣少。我一直在想應該以哪一句話作為結尾,卻仍舊想不出個所以然。
所謂的結尾,大概就是不說了。
不說了,試試看,然後用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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