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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从冯小姐讲故事到二十年往事 之二 下
温乐灃仍躺在那裡没有动过。除了身周的大符咒圈外,他的头部所冲方向有一个稍小的符咒圈,温乐源盘腿坐在裡面,眼睛盯着温乐灃头顶百会穴,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由於没有开窗也没有开门,连内屋和厕所的门都已经被封死,房间裡瀰漫着浓厚呛人的菸味,轻烟所佔据的位置,已经从房顶蔓延到了距离地面不到半米的位置,如果是普通人的話,就算还没有尼古丁中毒也该差不多了。
最後一丝阳光挣扎着消失在地平线下,整个城市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就在阳光消失的一瞬间,公寓门前的空地上忽然破了一小块,那块小小的土地啪喳一声塌陷下去,一隻黑色的小爪子从裡面钻了出来。
随着那块地方的破损,空地的其他地方也像约好了一样,啪喳啪喳裂开了无数小小的缝隙,然後塌陷,无数黑色的小爪子都一个个从地底下钻了出来。
小爪子们在地上挣扎,死命挣脱地面的束缚,刨开土壤或石头,从裡面挣脱出一个个奇形怪状的东西,有的像海星,有的像章鱼,有的像长着瘦长四肢的小外星人,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它们都拥有同样的东西——至少一隻黑色的小爪子。
阴女士上楼,进入温家兄弟的房间裡。
繚绕的烟气在她进来的同时,迅速地包绕了她的全身,但她彷彿毫无所觉,逕直走到温乐源身边道:「怎麼样?有没有效?他回来没有?」
她问一句,温乐源摇一次头,「不行,不管怎麼叫,就是没有回音。」
阴女士也有点急了,「怎麼会没有回音呢?虽然这不是真正的身体,但毕竟出生年月日时都和他一模一样,以前叫他都有反应啊!」
温乐源按住一直在突突突突地跳着疼的额头,说:「我记得过去你曾说过的……三十年……是极限。
「我那时候想,到了三十年再给他找新的身体也行,但现在看来……恐怕支撑不到那时候了,他毕竟不是普通人,这个身体能支撑二十年其实已经是极限了。」
阴女士看看没有呼吸、没有心跳,除了没有躺在棺材裡之外,和死人没有两样的温乐灃,抿了一下嘴。
「小源……」
「幹什麼?」
阴女士微微犹豫了一下,最後还是问道:「其实我应该那时候就问才对,但我总觉得那样好像在责备你,毕竟那应该不完全是你的错。但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再隐瞒下去也没有什麼好处了。」
温乐源吐出一口嫋嫋的菸气:「你是想问,我们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麼事吧?」
「是,我还是觉得我必须知道。」
温乐源看了她很久,又低下头抽烟:「姨婆,这件事你能不能不要管?」
阴女士加重语气道:「但是这样下去我根本不知道问题出在哪裡,也没办法出手弄他回来。」
「但是……」
「你是觉得那时候犯的错误太大,所以难以启齿吗?如果你觉得保持沉默更好,姨婆也不逼你,但你已经害了他一次,不能再害他第二次啊。」
又是长久的沉默,温乐源一口接一口地抽着菸,速度越来越快,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最终,他还是鬆口了。
「好……姨婆,我告诉你吧。其实,二十年前……」
窗外,月正当空。
今日是阴曆十五,正是月亮最圆的时候,但同时也是阴气最重的时候。
明月笼罩的窗口本应是朦朧的,美好的,但在这绿荫公寓的窗上,却映着张牙舞爪的奇异怪物,向屋内狰狞地挤来。
就在阴女士的精力被温乐源吸引过去的瞬间,地上的温乐灃猛地张开了眼睛。
「乐灃!」温乐源当即忘了自己正在说什麼,惊喜地叫了一声。
温乐灃的眼珠转向他们。
阴女士看着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乐灃,你感觉怎麼样?没事吧?你到底上哪儿去了,真是吓我一……」
阴女士猛地按住了温乐源伸向「温乐灃」的手:「等一下!」
「什麼?」
「你仔细看看他的样子!」
房间裡没有开灯,却有月光异常清明地照下来,正好将温乐灃笼罩在光线裡。
藉着那说明不明,说暗不暗的光,可以看得到温乐灃的眼睛很黑很黑,黑得很不正常,而且完全不反光,这说明他的瞳孔已经完全散大了,现在他这个身体,分明就是「死的」。
这是阴老太太专门为「温乐灃」处理过的身体,如果温乐灃真的在这具身体裡,那这具身体的瞳孔就不应该散大,除非,在这具身体裡的,根本就不是温乐灃本人!
「温乐灃」对温乐源的呼唤根本就没有反应,只是看了他们一眼,手指头微微地动了一下。
在它动手指的同时,整个房间骤然发生了剧烈的震盪,所有符咒无风自动,齐刷刷地掀起了一个角,又像被风吹过一样落了回去。
温乐源额角的汗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滴到他自己的裤子上。
「怎麼会……怎麼会有别的东西进去!我明明看得好好的!」
阴女士抓过他狠狠甩了一巴掌,「你给我冷静!冷静!你慌了对他没一点好处!」
「温乐灃」又动了一下另一隻手的手指,又是一阵比刚才更加剧烈的震盪。
温乐源和阴女士一个站不住,咚咚两声跌倒在地上。所有的符咒被掀起了两个角,又慢慢地回落原处。
那一跌对温乐源来说不算什麼,毕竟是年轻又身强体壮,虽然被震出符咒圈外,但在地上打了个滚後,他转眼间就又站了起来。
但阴女士可没他这麼好运,就算外表是年轻人,内部也毕竟不年轻了,跌倒时反应不如温乐源快,竟一头碰在了墙上,顿时头破血流。
温乐源抬眼发现阴女士满脸的血,大惊失色地扶住她:「姨婆!你怎麼样!」
阴女士一手捂着出血的额头,另一隻手在自己衣角下襬一撕,熟练地往脑袋上一缠,在脑後紮了个结。虽然还有点渗出,不过大部分的血已经被止住了。
「没事。」阴女士看着又不再动弹的温乐灃,慢慢地把温乐源往外拉,「现在,我们小心点退出去,尽量不要碰到符咒,以免惊扰它。」
「可是乐灃……」
「现在不要考虑那些事,如果你也陷到裡面就谁也救不了了!」
温乐源闭上嘴,和阴女士一起小心地退了出去。
两人靠在锁紧的门两边,互相看了一眼。
「接下来怎麼办?难道要重新衝进去吗?乐灃呢?」温乐源问。
「在我回答你的问题之前,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大概是失血的关係,阴女士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你当初是从哪弄到那个身体的?」
温乐源愣了一下,道:「这个我早就忘了,你现在问这个幹什麼?我们当务之急是要找到乐灃,快点让他回去……」
阴女士厉声道:「我问你!你到底是从哪裡弄到的!」
又是一阵比前两次更加剧烈的震盪,这次震盪不仅比之前更重,而且持续的时间相当长,大概有足足一分锺左右,连墙壁和地板也在嗡嗡作响。
温乐源和阴女士非常困难才站稳身体,温乐源已被激烈的震盪波,震得彷彿全身臟器都在震颤。
若再震盪一次,他觉得自己可能就支持不住了。
「快点告诉我!」阴女士咬牙说,「你到底是从哪裡弄到的?从哪裡!……好!你不说是不是?不说也没有关係,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是猜不出来。
「你当初根本没有听我的話去太平间等是不是!你把还活着的小孩弄来了是不是!」
温乐源闭紧了嘴,一句話也不说。看来他是打算默认了。
阴女士呻吟一声,摀住了自己仍在抽痛的额头:「我的天哪……那孩子当时是活着的……我居然为一个活着的小孩做了还魂术……」
温乐源争辩:「怎麼能给乐灃用死人的东西!反正那孩子也病得快死了!我是物尽其用!」
阴女士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小源,你怎麼能说出这种話?我知道小灃对你很重要,但那孩子也是一条命啊!不管以後怎麼样,至少他当时还是活着的,是我们把他弄死了啊!」
「我不管!那孩子是我唯一找到的,和乐灃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的人,只要乐灃活着,其他人我管他去死!」
地板又开始震动,不过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并非迅猛而强烈的骤然震盪,而是一直持续的微小震动,从小到大,从地板蔓延到周围墙壁。
202房间的门震得最为厉害,简直就像要将它震开一样,阴女士和温乐源合力抓住门把手,努力与裡面的力量对抗。
「你说管他去死……也对,」阴女士咬牙说,「反正那个人和我们家没关係,是不是?但有一点你要搞清楚,还魂术必须、绝对、只能……在尸体上做!
「这不是为了道义之类的东西,而是因为还魂术需要的是空壳!
「不管他有多虚弱,活人就是活人,躯壳裡还有魂魄的!如果在这种躯壳上施展还魂术,在短期内还看不出异常,因为原本的灵魂会被还魂术压制在最深层,又受新打入的魂魄影响而难以甦醒,但总有一天……」
手下狠狠一震,两人几乎脱手。
「总有一天被压制的灵魂会醒过来,反噬的力量会把侵入的魂魄吃掉!就像这样!就像你找不到乐灃这样!你真是把小灃害得太彻底了啊!」
温乐源的脸上褪去了血色,甚而显得有些发青。
「这不可能的……这不可能的……」
「我不知道是什麼时候开始的……总之,他现在已经……醒了!」
温乐源脑中闪现出温乐灃曾经说过的梦,原来那就是他的身体原本的灵魂在反噬的结果。
从听到弟弟的梦时起他就感到异常,但却不肯相信这一点,所以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但现在……就算他後悔,也太晚了!
震动逐渐減弱,直到停止,不过这不代表攻击就会停止,阴女士向温乐源打了个眼色,两个人鬆开握在门把上汗涔涔的手,小心地後退。
就在他们即将退到楼梯口时,202的房门猛地一震,只听轰的一声,门板连同整个门框都像被炸药衝击到一般,碎得四分五裂,一股浓厚的烟气从202房间滚滚而出,瀰漫了整个楼道走廊。
四散崩裂的木片,阴女士和温乐源本能地举手遮挡,飞散的碎屑逐渐消散之後,一个人影在烟尘的簇拥下,站在202房间门口。
走廊的窗户正对着後面楼层的窗户,对面的灯光透过视窗,映在地上。那个人的身躯僵硬却坚定,在阴影与光线的交错中,向他们摇摇摆摆地走来。
那仍然是温乐灃的脸……不,应该说是温乐灃一直用的脸,因为那从刚开始就不属於温乐灃所有。
那张脸上毫无表情,瞳孔得似乎比之前散得更大了,简直整个眼睛都只剩下了不反光的瞳孔。
看着他逐渐接近的身影,温乐源低声问:「……他究竟想幹什麼?报复吗?」
「不,」阴女士回答,「别说他当初只是一个五岁的小孩,即便是成人,被压制二十年後,他的大部分意识也会被消耗干净,现在他剩下的只有本能……」
「本能?」
「消化掉压制他的东西,然後离开可能压制他的地方,收回被夺走的身体主导权。」
听到这样的结论,温乐源的心臟一阵紧缩。
「那……乐灃呢?乐灃呢?乐灃到哪儿去了?」
「大概正被他压制住,消化吸收吧……」
所以他才会感觉不到他,找不到他,呼唤他也没有回答!
温乐源双目猛睁,一股大力击出,那个身体被某种很重的东西击中,嗡的一声,正面的空气中现出无数波纹,身躯本身登登登後退几步。
温乐源还想继续攻击,阴女士一把抓住了他背後的衣服,低声怒喝:「你疯了!怎麼能攻击他!」
「我当然要攻击他!」温乐源也向她怒喝,「我要把他打出来!否则乐灃就被他消化干净了!」
「你这个蠢材!」阴女士气得直骂,「你以为他一个普通人怎麼会有这麼大的力量,不但能把我们震出来还能受得住你的攻击?就算被压制二十年也没这麼大怨力!
「他分明是在把小灃当成加油站!你给他的伤害越多,他就会越快地从小灃魂魄裡吸收力量!你这时候再攻击他,难道不是在害死小灃吗?」
如同醍醐灌顶,温乐源心中一颤,终於冷静下来。
「那我们该怎麼办?」他看着又慢慢向这边走来的身影,咬牙问。
「我们,先退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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