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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章
鳳來樓
正細喝著翠玉粥的孟婆忽然一怔,瞬間的異樣讓孟婆擰起眉,卻不知道是發生了何事。
對面的龍煜查覺孟婆異處,抬眸淡問:「怎麼了嗎?」
孟婆也不馬上回答他的話,皺擰的手指掐算著,一會,皺起了眉。
「破了……」她低聲呢喃。
「破了?什麼東西破了麼?」龍煜不明所以,出聲問。
「嗯,不過不礙事。太子殿下,用完這頓,咱們就要離開了。」即使知道七情六慾已回到自己身上,孟婆仍是一副冷淡的模樣。
好像只是瓶內的空氣跑出來似的,那般無關緊要。
「嗯。」知曉她不願多說,龍煜也就不問,靜靜地用著自己的膳食。
雖然是平凡的樸實臉孔,但陽光金絲灑落他身上,卻莫名的營造一種尊貴的氛圍,連平凡的表相都遮掩不了的氣度。
冷淡卻高貴。
那平凡的皮相卻是世人眼中所見,在她眼裡,他仍是那張俊美容顏。
孟婆不著痕跡的打量著,眼前這個讓冥府兩位公主都深深愛慕的男子,究竟是好在何處?怎就讓她們這樣痴迷。
「太子殿下,老身冒昧,想問一事。」因為百思不得其解,同時也是順勢幫兩個女娃,於是孟婆選擇出口問了。
既然月老說天機不可洩,那麼也許旁側敲擊,說不定可以推敲出什麼也不一定。
「姥姥請問。不用尊稱,叫龍煜即可。」他一張俊美容顏,眼眉都似刀刻般深邃,卻又帶點飄渺的淡然,一時之間竟覺眼前這人如迷霧般捉摸不清。
「老身曾製造機會讓您和九公主獨處,為何您推拒了此番良機,拒美人擇老身這垂垂老矣的婦人?」
龍煜沉默了一會,半晌才回話。「果然不是錯覺麼……」猜測在無意之間被印證,他不自覺地扯出一抹抿笑的嘴角淺淺,閃過一絲溫柔。
「嗯?」孟婆不解,等著他的回答,眼角閃過他那一朵溫柔的笑花,彷彿是她的錯覺。
「在下無心二公主或九公主,請姥姥不用勞煩。」語調溫淡,但他偏冷的嗓音卻不令人感到沁寒無禮。
「因為您有心儀之人?」幾乎是沒有思考,孟婆直言問道,脫口而出的瞬間,她和龍煜都愣了下。
龍煜不以為意,猜想是為那兩位公主問得,因為從她對她們的態度來看,她是個很愛護晚輩的長輩。
「是。」這廂倒是出乎意料的坦白回答。
「那,是否可以讓老身知曉是哪位女仙?」也許是心中早有預想,以至於當她聽見這答案之時,並沒有太大的驚訝。
可是,又有說不出的奇怪之處。
依他樣貌,若是有喜歡的女仙,沒道理二公主和九公主會不知道,而且,他也不會不將他心儀之人昭告於世才是。
龍煜不禁苦笑。「姥姥,她不是仙。她,是人。」
「凡人?」孟婆一怔,忽然不知道該如何發話了。
因為,他的表情含著那麼沉隱的哀傷。
她想他應該也知道,他們與凡人是處在不同的兩個世界,違抗天理相愛──是不會有結果的。
雖然殘酷,卻也已是不可扭轉的定數。
「是。老實說,在下此番去人間,就是為了要尋她。」抹去心頭上的陰鬱愁悶,龍煜又恢復那淡漠無波的表情。
孟婆半斂眼,像是在思考什麼。「那麼,尋著之後,您又打算如何?」
龍煜默然,好半晌沒有說話。
孟婆也不急,耐著性子等。
「打算……還能有什麼打算?」狀似低語喃喃,卻又是字句都聽入她的耳裡。
這個男人──不若外表那般冷漠無情。
第一次,孟婆心有所感。
為他這份情意。
##
孟婆莊
將從人間帶回的藥苗栽好,孟婆正在熬煮明日要讓那些轉生的魂魄喝下肚的湯藥。
拿著瓢勺溫慢地攪拌著鍋中湯藥,孟婆不自覺地想起,昨日龍煜在鳳來樓的一番話語,心下思量的,便是讓冥妜和冥媱兩人不要再和龍煜有所牽連。
一直糾纏著,又能纏出什麼呢?
他的情深都已給了那名凡塵女子啊,執意為之,也許最後只會落得難堪的下場……
「姥姥……」門口,一顆小小頭顱探進,髻上的簪花搖曳灩灩波光,映人臉色。
孟婆淡冷一眼瞥去,如霜花初綻。「找著了?」
冥媱嬌美的容顏上,表情怯怯,睜著一雙秋水眼眸瑩瑩,輕聲囁語的語調可憐。
「找著了……」真是想哭!她昨日找了好半天,為此還不小心將姥姥的瓷瓶給打破的東西,竟然就放在她一開始便見著了的櫃子上頭!
天啊,她這一雙眼是怎麼了?竟錯看了……
「妳在哪兒找著了的?」孟婆也不看她,問出口後,逕自攪動著那鍋黑漆的藥湯。
這問句簡直是戳著了冥媱的痛處!
含淚咬唇,冥媱的嗓子仍是哀憐,緩道:「在一進門右拐的櫃子上頭……」
「那妳走到了哪兒去找?」又問,淡淡的音調卻莫名的讓人猜不透心思。
又一次,冥媱忍著簡直跟凌遲沒什麼兩樣的虐待,又答:「房間盡處的左邊矮櫃……姥姥,媱兒真的不是故意的,您信媱兒!」說著,再忍不住,上前捉住了孟婆的寬袖,嬌弱的容顏上已是泫然欲泣。
孟婆放下了瓢勺,瞥了她一眼,「姥姥沒有怪妳,莫哭。」然後掏出手巾擦去她不自覺流出的淚。
「姥姥!」聞言,孟婆這話讓她緊繃了大半的心頭終於可以放下,太感動,冥媱撲上前,孟婆拍拍懷中她的後背。
「怎麼也不等姥姥回來?妳瞧,瓶子打破不打緊,這下子弄傷了腳,妳會好多天都行走不便的。」雖是擔憂,但孟婆秀緻的麗顏上頭,卻是沒有半分表情,一貫地漠然。
冥媱聽出那話中之意,吸了吸鼻子,勉強止住哭意。「媱兒不知姥姥何時會回來麼……」對於孟婆不指責反而還關懷她傷口的舉動,更是愧疚惶恐的不知所措。
「有上藥了麼?」
「有。」知道她問的是她腳趾的傷,冥媱乖巧地回道。「姥姥,那、那瓶子打破了……您的七情六慾便回到身上了,這下要怎麼辦?可有解決之法?」
她心中最為擔憂的,仍是此事。
孟婆抿唇一笑,些微的笑意勾上唇角,讓冥媱一愣。「無妨,這事我會再向上稟報,看是有什麼方法沒有──總之姥姥會處理,妳莫要放在心上。」
真的麼……冥媱有些不安地心忖,感覺到一絲異樣,卻沒有再作細想,硬把那股異樣感受壓在心底。
「好,那姥姥若是有需要媱兒相助,一定要說噢!此事是媱兒惹出的,總不能讓姥姥勞心勞身的──」
「嗯。」孟婆頷首,「好了,妳也快回去吧。」
「好,那姥姥,媱兒就先回去了。」
「嗯。」
然後,冥媱退到屋外,捏了個訣,眨眼間便在一陣迷霧中消失。
待她走後,孟婆才忽地想起,忘了同她一提龍煜已有心上人一事。
只好下次見面時再說了。
望向門邊,正好見她一片花圃籠罩在殘陽之下,暈黃的金澄扯出一陣莫名的情感在她心中。
然後,她想到了龍煜對她說出那詳談之後的一番話。
莫名一嘆。
##
黃泉終年皆是不變的暮色,黃泉路畔綿延一大片的火紅,忘川的水悠悠,映著一片深澄暈染的圓卻不見殘陽身影,波光粼粼。
忘川河上的奈何橋,每日都有數不盡的魂魄走上,喝下了解渴忘卻記憶的孟婆湯,一步步地往輪迴之路走去。
奈何橋旁的三生石上,斗大丹紅的四字「早登彼岸」,卻已是斑駁不已。因為人間的幽魂不知從哪聽來的軼聞,竟認為只要在三生石上寫下彼此的名字,便可緣定三生。
生生相遇,世世相守。
鬼差帶來要轉生的靈魂已喝下孟婆湯,全都往奈何橋的另一旁走去,孟婆得了個空,站在三生石前,看著逐漸將「早登彼岸」四字給淹沒的黑字,那是數不清看不盡的人名,成雙成對。
孟婆擰起眉,伸出手,凝了些氣在掌心,徐緩地撫過三生石上,她手到之處,那些名字一個個全都消失不見,再無蹤跡。
卻有一對姓名,執拗地不肯被她消去。
怎麼回事?孟婆疑惑,又出手再試了一次,卻仍是抹不去這上頭的姓名。
她只得細看這人名。
段煜。
陶灼華。
「怎麼會有這麼深的執念……」孟婆皺著眉,正欲用別的方法消去,龍煜臉孔忽地閃進她腦海,她的動作停下。
也罷,就先留著好了,就看這一雙名字可以如何扭轉上天既定的命運吧。
「姥姥。」一道低醇好聽的嗓音稍嫌冷冽地從她身後傳來,孟婆一怔,轉身回去,身後是龍煜佇立。
「怎麼……」本想問他怎麼來了,忽然又想到,他是要來拿藥草的。因為他也該去人間了。
意識到這點,她轉了話,朝他說道:「跟我來吧。」
孟婆跟守著奈何橋的鬼差交代一聲,領著龍煜往孟婆莊走去。
孟婆莊其實就在奈何橋不遠處,閻王體恤孟婆長年都得用老婦的外觀示人,為了怕老婦的姿態若讓其勞累,會勞其筋骨,於是便將她的宅邸建在離孟婆亭不遠之處。
而那處在陰間某處角落的孟婆莊和奈何橋的這座莊園其實都是同一座,只是為了掩人耳目而設下迷陣,讓人弄不清方向,唯有熟路之人才知其方位。
其實入口就在奈何橋不遠。
「姥姥,相傳您有自行栽種一種叫做『孟婆湯』的藥草?」
龍煜踩著平穩的步伐跟在孟婆旁邊,他步履之間,都可輕易感受到一股凜貴的氣質,內斂而優雅。
孟婆沒有停下腳步,但心頭卻打了個突,「嗯,老身是種有那麼一種藥草。」
「那麼,在下冒昧,可否請姥姥割愛一株?」
不知何時,兩人都停下了腳步,就在孟婆莊門口。
時間彷彿都在瞬間靜止,兩人一時間都沒有說話,黃泉的暮色映照兩人身影,拖曳長長的影子,龍煜看著面前的孟婆,忽然覺得眼前的她變得不太一樣。
好像是少女的姿態,清秀的面容和纖細的身軀,有些飄逸,卻又渺然,朦朧的像是眼底殘影,很不真切。
「姥姥?」因為沉默太久,龍煜不由得出聲詢問,想知道她意欲為何。
「你知道那藥草的作用麼?」孟婆無語了好一陣子,許久,才發話問他。
龍煜默然了一會,才緩緩地道:「知曉。」
「那你要防範什麼?」孟婆的眸光忽地有些冷冽,龍煜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錯覺,因為傳言孟婆姥姥是七情六慾極淡薄的神祇。
「龍煜,凡人的生命都是既定的命數。生死有命,你莫要因為情痴而犯了大錯。」
「孟婆湯」是只有孟婆才能栽出的藥草,其作用可使人類還陽,但付出的代價便是忘卻過去之事,與冥府奈何橋上的孟婆湯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世上只有兩處可得,一是孟婆莊,二是凡間,但於凡間何處卻是無人知曉,只道是個傳說。
龍煜聞言,卻沒有馬上說話反駁,孟婆為自身的正確猜測而擰起了眉,心頭泛起一股奇異的感受。
「姥姥,您真有辦法看著深愛的人從妳眼前死去?」
孟婆嘆了口氣,「龍煜,話不是這麼說的。」
「如何不是這麼說?姥姥,若是您真的這般順從天命定數,又為何要栽種這藥草,給人類一線生存的希望?」龍煜一雙深邃的瞳眸凝望著她,語調猶是清冷卻不刺人,即使是這樣的用字遣詞,從他口中說出卻不令人感到惱怒。
也許是因為他的表情是那麼疑惑。
「龍煜,不是老身不忍。那是女媧娘娘的仁慈,非是老身,況且,說是仁慈,卻也是要有緣之人才可得。」孟婆瞵他一眼,不知眼底輕泛著的,究竟是什麼情緒。
「說是仁慈,其實到底也算不上。那其實是一種殘忍,姥姥。」他的語音淡淡,那些字卻像是針似的,扎進了孟婆心裡。
她竟可以感受到他說這一番話時,心頭的感受。
怎麼會那麼悲哀?
「真是仁慈,又怎能以記憶相換?」他一向平靜無波的眼眸,竟不知何時染上一股愁鬱,又像是痛。
「龍煜,這便是代價。以記憶換一命,這代價已是輕淺,你莫要不知足。」她嗓音乾啞,竟有那麼一絲魔鬼的感覺。
不知是被說服還是不想多說,龍煜沉默好一陣子沒有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她。
孟婆亦是無語。
好半晌只是這樣相望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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