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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不是爲了你——”海市裏,司空見慣的買與賣,他從不插手,此次會反常,是因爲——
蒲牢的眼,又瞧向害他“反常”的元兇,而“元兇”那雙黑燦分時的眸,帶有旁觀的趣然,看着他與淚蛟美人的互動和對話。
她一定誤會他多樂意、多希望,接受淚鱗報恩!
該死,他不想……被她誤解。
“你的恩人不是我,是她!要賣身報恩,也是報答她
蒲牢指向紅棗,迅速撇清,不想和淚蛟扯上恩情。
紅棗搖看蟒首,“單憑我之力,那位魚老闆決計不可能放人,是你一句話,加上龍子身分,讓才淚鲸姑娘獲得自由,這個恩情,歸你不歸我。”她很有自知之明,不去争功。
她沒有救人的力量,海站男人亦不會聽她之言,沒有蒲牢,淚鲸美人現在仍受囚于石栅内。
她吃驚之處,在蒲牢會如此幹脆,拯救弱質少女于水深火熱,令她反應不及。
她本以爲,自己必須花費更多功夫,才能勸說蒲牢出力。
畢竟,他原先的态度,絲毫不覺得海站男人何錯之有,臉上不見同情弱小的神色。
一轉眼,他卻喝令海站男人放人,态度王變,連她也訝然,暗暗猜想,他被啥怪東西附身了?
是突然發現,石栅内的淚蛟姑娘美若天仙、楚楚可憐,觸及男人内心的柔情面,忍不住想當當英雄,營救美人?
“是呀是呀……若非龍子大人,倩兒不可能得救,倩兒感激姑娘仗義直言,但靠姑娘是不夠的……”很明顯,比起紅棗,淚絞美人更想對蒲牢報恩
“要不是她開口,我才不會逼海站放你出來!”蒲牢雖對淚蛟說,眼睛卻直盯着紅棗。
“我?我好像還沒開口提出要求……”紅棗不記得自己說出“請你救她”或“做做好事吧”,諸如此類的請托。
“-一我就是知道你一定會要求,先做起來放。”蒲牢兩條粗臂往胸前一環,犷臉高仰,一副“大爺我未蔔先知,怎樣,不行嗎?!”的高傲。
最好這種事,能先做起來放。
“四龍子……無論您是無心插柳,抑或是施恩不望回報,您救了倩兒,是不争的事實,倩兒一定要報恩——”淚鱗美人芳言來歇,蒲牢兩指拈來,揩走滾落的泣珠一顆。
炙燙指腹,碰得美人兒粉腮鮮紅,又羞又喜,以爲他舍不得她哭。
“這顆泣珠算是報恩,我收下了。”所以,可以滾了,不送。
東西馬上轉手,長指輕彈,泣珠落到了紅棗掌心。
“四……”淚蛟美人錯愕不已。
“再哆唆,叫那隻海魚把你關回去!”蒲牢惡聲恫吓,臉上布滿認真。
憐香惜玉,這四字,他不知道怎麽寫!
淚蛟美人閉上粉唇,不敢再說。兇神惡煞的蒲牢,連男人都會怕,況且是嫩生生的小女娃。
“你吓到她了。”同屬“嫩生生小女娃”的紅棗,卻毫無受驚害怕的迹象。
“吓跑了最好,少來煩我。”蒲牢頭也不回,拉看紅棗就走,遠遠抛下淚鲸美人。
“那麽美的姑娘,怎麽舍得對她兇?”
“哪裏美?!”他看不出來,光看那些泣淚,渾身難皮疙瘩全立了起來。
“我在陸地上,沒見過比她更美的女子。”
這是實話,由同爲女性說來,更具說服力。
淚鱗哭泣時,梨花帶雨,纖弱嬌柔,誰瞧了,都想憐愛珍惜。
蒲牢應話應得很順暢,直線思考,心裏想什麽,嘴裏就說什麽:“哪會沒有?我看來,你比她美多了——”腦子與嘴巴,瞬間,停頓住。
你比她美多了了了了了……
那張正仰觑看他的臉蛋,小小的,粉粉的,好像泛起一層薄光,在海潮中,染上晶瑩的藍,吹彈可破一般,柔嫩。
她眉清目秀,是順眼的美,與海裏雌氏人全然不同氏人的美,很直接,第一眼便覺璀璨炫目,絕豔亮麗,近乎毫無瑕疵。
相較之下,咋見她,評價給個“不差”就很了不起,離驚豔遠得很。
然而,越是細瞧,越逐步發現,她的“不差”,實際上非常多。
她的眉眼生得極好,黑瞳炯炯,白仁雪潔,晶亮分明,鼻梁小,卻直挺,臉龐線條柔軟如蛋形,圓潤且優美的弧線……要一一數出她的部分,不難。
他真的認爲,她比任何一隻雌淚蛟r都要精緻、更耐看。
嗯……他的南美觀向來異于衆人,隻管女人強不強悍,不用麻煩男人保護,在他眼中,強,即是美。
偏偏,她也不高,也不壯,嬌小玲珑,僅僅那麽一丁點大……他仍是覺得她美。
她淺淺笑着,安慰内疚的鎮民們,那樣溫柔,很美。
她甯靜端坐,任由大姐大嬸爲她盤發撲粉,那樣沉穩,很美。
她躍下怒海,往他的方向墜來時,長睫輕閉,笑頗和緩安詳,不見一絲怨或恨,神情平恬,很美。
他竟然把每一面的她,全記得這麽牢……
每一面的她,皆美。
第五章
收回前言。
她在他眼中,也不是沒有醜得時候。
最醜的她,就屬此時此刻一返家的冰夷,特地爲她帶來整疊醫書,樹立記載海中萬物的醫學知識,投其所好。
果然,紅棗興緻大起,和冰夷有說有笑,兩人研讨起内容,聊得起勁、聊得他沒半個字聽得懂。
她朝冰夷燦笑,認真聽冰夷解說,書内哪種魚的習性、穴位、用藥注意,他不時額首,不時發問。
蒲牢仔細扳指計算,非常的仔細一她和冰夷的對話,已經遠遠超過他與她在海市的全部加總,五句,不,六七八九十……還飛快增加中。
“你穿這件綠全削良好看。”本在解說着“鱗”的構造,冰夷卻突然冒出這一句,眼神贊賞,毫不扭捏。
紅棗身穿蒲牢掏錢爲她采買的新裳,鮮綠可愛,像枝新芽,膚白肉嫩。
長發拜青蟹店主之助,給成海城正時興的“雙鳌髻”一仿以蟹鳌,雙邊紮出結實鬓形,再纏上與綠捎帶。
蛟峭軟軟,飄飄欲飛,海潮波動下,更是活湍好看。
“謝謝。”紅棗腼腆一笑,不習慣被誇。
況且,蒲牢對她這身新裳、新發鬓,沒有任何評論,僅有淡淡一“嗯”,後頭到底是要加上“嗯,還過得去啦”,或是“嗯,再努力打扮,也是這幅摸樣”,都很有想象空間。
這讓她認爲,自己的摸樣,不過爾爾。
冰夷率直的贊美,她視爲客套,回以淺笑。
我也知道她穿起來很好看,還用你多嘴?!蒲牢冷哼,悴聲合糊,咬着牙關。
認識冰夷那麽久,第一次感覺,冰夷如此惹人讨厭!
真想掄起拳,往那張笑到快滴出蜜汁的俊顔,用力揮去,打得他面容扭曲!
“對了,這罐藥丸子你收下,一日一顆,能助你舒緩在海中的諸多不适。”冰夷遞給他一小盅石壇。
“她在海中哪會不适?!你質疑我的術力?!”蒲牢很有意見。
他可是密密牢牢地将她整個人包覆起來,滴水不漏,不會讓她有分毫損傷,怎還需要藥丸子的輔助?!
“不是質疑,是确保,不怕一萬,隻怕萬一,紅棗不起意外,在如此深海之中,術法稍有差池,她會被壓得五髒俱破,那可不好。”冰夷回道。
喂喂喂,會我話時,爲什麽看她不看我?!
蒲牢正想嗤問,随即又被冰夷話中某個稱謂所震,不由得眯細眼眸。
紅棗?!
啥時開始改口,去掉“姑娘”兩字?!
叫得未免太親親熱熱!
“這藥是?”紅棗打開壇蓋,裏頭一顆一顆鮮紅色,仿佛新鮮魚卵,晶瑩剔透,拈了一顆入手,彈性十足,頗具韌性。
“親水丹,專爲非海中族物所煉制的藥,食下一顆,便能維持整日在水裏自由呼吸。”冰夷輕聲解釋。
“世上竟有這麽有趣的藥丸子……”紅棗小臉燦亮,連忙追問丹藥成分,果然生自醫者世家,對于藥與病有莫名的偏好,一聽見前所未有的藥物,眸子閃閃晶燦。
冰夷樂意爲她解惑,滔滔不絕,有問必答,嗓音放得既輕、又柔,帶點淡淡笑意,聲音教人酥麻。
另一道響吼,打破那方融治氛圍。
“喂,去煮海栗大米,我餓了。”蒲牢粗狂揚聲,粗壯的長腿交疊,支頤托腮,神态吊兒郎當,觑向兩人的眸,眯到不能再細,本就獰野的五官,加添了一股狠勁,全數針對冰夷而去。
對,他就是在支使冰夷!
“待客之道,讓客人餓肚子是最大忌諱吧?”蒲牢撇唇,撇出一臉鄙夷,皮肉都不笑,
“有閑賣弄風騷,不如去煮幾道好吃的,喂飽我的肚子!”
冰夷瞄他一眼,又挪開。你哪裏像客人?翻我家櫥櫃,吃我家零食,進出我家,如入無人之地,比主人更主人……
很明顯,冰夷眼中之客,隻有紅棗,而非蒲牢。
經蒲牢“提醒”,他才驚覺,餓看柔弱嬌客了,真該打,趕忙向紅棗送上謙笑,溫柔無比。
“聊得太盡興,欲罷不能,紅棗,你餓了吧?我弄些草手好菜,讓你嘗嘗。你先坐這兒。讀讀醫冊,哪裏瞧不懂,或是想知道更多詳解,用過膳後我再一一替你解說。”
“好。”紅棗秦半精神全落在醫冊之間,看的很認真,合糊應聲。
冰夷一入廚房,蒲牢下一轉瞬,竄到她面前,一把拖着她跑。
她反應不及,連人帶書被他半拉半扯,帶離冰夷的螺屋。
“你要帶我去哪?”紅棗出聲詢問,吃力追上他的步伐,他走得好急,像要甩開身後惱人的麻煩。
“填肚子!”他頭也不回,隻有嗓門渾厚的答複她。
“冰夷不是正要去煮?”
“我突然不想吃他煮的!”口吻逼近任性。
“那爲什麽要拉我一塊兒出來?我滿想的……”蒲牢不想的話,可以自行離席,針對醫冊,她還有不少問題能請教冰夷。
“想啥想?!”他惡狠狠瞪來,童橫又不講理。腳步停下,和她對峙,那姿态真像質問妻子的丈夫,隻是他自己毫無察覺。
他先是冷笑兩聲,“你跟冰夷……很有話聊嘛。”口氣絕對不似閑話家常。
紅棗默不作答,隻是疑望他的臉。
他有一種……“你敢點頭,我就扭斷你的頸子”的惡霸決氣,雖是假想,但她聰明地保持絨默。
又是幾聲冷笑,同樣來自于他。
“跟他聊的句子,赢過今天整個下午和我一起逛海市的加總,足足勝出七十四句!”他很認真計算!一句一句,都仔細數出來!
對!就是四十七句!
“……你連這都算?”她很驚訝。驚訝于……他的細心,還有,小心眼。
哼!他那時被晾在一旁,很閑,閑到忍不住斤斤計較!
“要問海底任何一支種族的常識,我也知道呀!我在海裏的時間勝過冰夷太多!你問呀!你有啥不懂,全都給我問出來!”何必跟冰夷有說有笑,像有聊不完的話題?!
彼此逼着“提問”,紅棗顯示緘默,慢慢思忖,才如其所願提問。
“……鳕魚腹内,若有寄身蟲子,如何投藥?如何處置?”她考他,草醫冊内讀到的一小章回。她與冰夷聊的也是諸如此類,難脫與醫藥攸關。
“……”
沉默。
沉默了有點久。
“問簡單一點的。”他的回答。
好,抱歉,是她挑錯題,修正,再來,
“……鱿須遭攻擊,因而斷去,該如何搶救,縫線粗細多少?”
“斷掉就斷掉,串起來,塗醬汁烤,才不浪費。”他的處置方式,确實會是如此。
縫什麽縫呀,吃到肚裏多省事,弱到連攻擊也閃不過,還被斷手斷腳,隻能怪自己,哼。
“……我跟你,好像沒什麽能聊的。”紅棗做出結論,一臉遺憾。
“喂!我答得很認真!”這麽快否定幹嘛?!
“聽得出來。辛苦了。”她很真心誠意的。因爲她知道,他努力找話聊,偏偏醫學這類非他所長,她以醫冊考他,确實爲難人了。
她試圖聊些他好發揮的話題。
“要去哪裏用膳?”
“跟我走就對了。好吃又大碗,我長跟我家小九一塊兒去吃上一整天!”他重新領看她走,巨大寬闊的掌心,熱燙燙地握住她腕上。
這回,他步伐放慢許多,讓她不用費力便能并肩同行。
“海裏的食物,千奇百怪,我不知道從何下手……”希望他别帶她去太拘謹的地方,考驗她的餐桌常識,她不想淪爲笑柄,模态出盡。
“有何好困擾的?吃到肚裏不全都一樣,愛怎麽吃,便怎麽吃,包在一起吃、手覺拌攪拌吃、沾醬吃、生吃,這個不加、那個要多加一點…你吃得高興就好。”蒲牢可不認爲“吃”需要有步驟、有規定,非得一摸一樣照做。
自己吃爽最重要,怕鬧什麽笑話?
紅棗一怔,随即笑出來。
好豁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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