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分享
- 0
- 人气
- 0
- 主题
- 97
- 帖子
- 1708
- UID
- 280689
- 积分
- 2723
- 阅读权限
- 20
- 注册时间
- 2009-11-28
- 最后登录
- 2016-8-25
- 在线时间
- 9684 小时

|
人头 之三
温乐灃其实不是一开始就和正常的小孩一样上学。由於身体上的一些原因,他上高中前完全没有去过学校,学业完全靠温乐源边学边教。
温乐源十分宠爱这个差了他四岁的弟弟,弟弟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加上家人对这个体弱的么子也是尤其疼爱,导致温乐灃在家中十分骄横。
但凡见过温乐源和弟弟相处模式的人,都为这条暴躁的狼怎麼会老老实实听羊的話而惊叹,但他们不知道,其实这条「羊」只是披了条羊皮而已,皮下面绝对是一隻货真价实的狼。
大学,是温乐灃的重要转折点。
高中时,为了不让弟弟受委屈,温乐源可以用他的肌肉,逼迫学弟们给温乐灃特别照顾,但大学不行,那些半大的臭小子,谁愿意听谁的呢?所以直到上大学以後,温乐灃才真正尝到了人情冷暖,也是那时候发生的许多大事,对他後来的性格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学业对温乐灃来说不是问题,最大的问题在人际关係上。
他不懂要如何与人交际,甚至不懂如何搭訕,不会道歉,不会开玩笑,不会和人打成一片……而且受尽宠爱的他太过骄横,不时便与人大吵甚至动手,这一点令人非常反感。他这回才真正像一隻被放在百兽中的羊,傻呵呵地,不知所措。
但他的不知所措,在别人眼中看起来却不是那麼回事,大家只觉得他这个人很傲,傲得让人不敢接近,於是渐渐被周围的人孤立了起来。
在离开家门时,温乐灃曾发下豪言壮语,他说他会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来,并对哥哥的担心不屑一顾。现在事情搞成这样,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向温乐源诉苦,他身边也没有一个人可以听他倾诉,那段时间,是他最痛苦的时候。
他不只一次地想回家去,但家与学校有千里之遥,即使是他魂魄脱体也无法一夜来回,更何况在他来之前温乐源曾告诉过他,他的魂魄太鬆,脱体太久不是好事,加上学校裡普通人居多,万一被人发现他能够随意脱体而去的話,很可能就被人当猴子一样参观。
清醒时的过於压抑,导致温乐灃睡眠时魂魄不稳,时常便会逃出身体去,无意识地在外面遊荡。由於他的魂魄可虚可实,外面的人总以为他是在外面玩,宿舍裡的人则只以为他在老老实实睡觉。
就在那段时间,他认识了一个对他的性格产生了非常重要影响的人,当然,是以魂魄状态认识的。
温乐灃的魂魄在他睡梦中遊荡时大部分是无意识的,但也有清醒的时候。那天便是他难得地忽然清醒,发现自己居然坐在校长半身铜像的头顶上,一个瘦瘦小小,好像猴子一样的男同学站在铜像下方,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
温乐灃冷汗都下来了。这……这是怎麼回事?他是怎麼上来的?那位同学是什麼时候看着他的?他没幹什麼出格的事吧?
在那几乎能扎透他的崇拜目光中,温乐灃小心翼翼地从上面滑下来——就好像他现在不是魂魄而是真人一样,僵硬地对那男同学笑一笑,僵硬地转身,僵硬地迈开步伐,想就这麼僵硬地逃开……
「那位同学!你真是太酷了!」瘦小同学在他身後喊,他的声音有点低沉,还带了一点点暗哑。
如果有身体的話,温乐灃背上八成已经湿了一片。
「什……什麼酷……」
「你刚才跳上校长脑袋的动作,真如行雲流水一般!帅得惊天动地!酷得无人能比……」
校长铜像,底座高约两米,加半身共约三米。
温乐灃知道自己是怎麼上去的了……八成是一隻手攀着底座,然後往上一飞……
幸亏是个搞不清状况的文科生,不然光这一上一下,就够他死几次的了。
「多……多谢你的夸奖……」
希望他一直这麼搞不清状况下去,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赶快离开这裡,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反正学校裡几千学生,到时候他想找也找不到。
瘦小男生根本没听到他心中的吶喊,又激动万分地追了上来,在他的耳边絮絮叨叨:「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是不想参加校运会对不对?我也是!那玩意太麻烦了!放心,这件事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温乐灃脑袋嗡地一声就大了。秘密……这不就是说,他已经有了把柄在那小子手裡?
「这位同学,我知道你不想表露你身怀绝技的事,但是既然见到了,就说明我们有缘,咱们打个商量,我一定一定帮你保守秘密!你……你能不能稍微教教我……那个往上一飞……是怎麼做的?」
瘦小男生的脸上带着面对英雄时的諂媚表情,温乐灃却头昏目眩……
果然……是飞上去的……这下可怎麼办?说什麼谎才能圆过去?
温乐灃闭口不言,瘦小男生却不放弃,死跟在他旁边继续喋喋不休:「我知道你是不相信我对不对?那能不能这样,我也不问你的名字,也不问你的班级,每天晚上这个时候,我就在这裡等着你,不管狂风暴雨,我绝对风雨无阻,直到你来为止!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在这裡长跪不起啊师父——」
温乐灃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真想跪下去的姿势硬生生挡住。
「你不要这样,刚才我什麼也没幹,你也什麼都没看见,事情就这麼完了,我也不追究你偷窥的责任,OK?」
「不要!」回答得很干脆。
温乐灃想把鞋子脱下来塞到他嘴裡……「那你想怎麼样?」
「收我当徒弟,我就帮你保守秘密!」理直气壮。
温乐灃气得发抖:「保守秘密……我有什麼秘密需要你守!就算你刚才看到……也没有证据!我不承认你又能怎麼样?」
「你不承认?」瘦小男生伸长他细瘦的脖子,不怀好意地看着他,「你以为你不承认就算完了?」
温乐灃心裡突地一跳。
那男生嘿嘿地诡笑两声,忽然双手做喇叭状放在嘴边,向周围大吼:「来人啊!刚才有人踩校长的脑袋呀——」
温乐灃一把摀住了他的嘴——虽然现在他更想做的,只是捏断他的脖子。
「好了……你赢了!」踩校长脑袋的罪过比会飞的罪过大多了……即使是当时不太懂人情世故的温乐灃,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咬牙切齿地捏紧那小子的双颊,就好像捏着他的脖子一样,「明天晚上这个时候……我就在这裡等你,你要是敢迟到,当心我杀了你!」
甩下他,温乐灃拂袖而去,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子居然还在後面口齿不清地喊:「西西西虎〈谢谢师父〉!吼疼〈好疼〉……西虎慢酒〈师父慢走〉!」
静了几秒锺,那小子的声音又追了过来,「西虎〈师父〉!偶一名组西〈我的名字是〉刘相机……」
到底他是叫刘「相机」还是别的什麼,温乐灃有很长时间都没搞清楚过,只是刘相机刘相机地叫,那小子只有第一次的时候愣了一下,後来就应得很顺了。
刘相机是个勤奋的学生,温乐灃也不是很差的老师,问题是灵魂出窍这种事不是说学就能学的,那小子真的是一点那种天赋都没有,而且温乐灃既不能告诉他自己飞行的秘密,也不能随便教他一点东西算作敷衍,整日面对那个满脸写着「期待」的学生,他愁得头髮都快掉光了。
「师父师父!我什麼时候才能学会飞?」
「嗯……嗯……就快了……」
「那这个『快了』是多久?」
如果可以,温乐灃真想告诉他三个字——「下辈子」……
基於这种种原因,刘相机的飞行学习永远没有进展,总是在离地两秒锺後,就迫不及待地回到大地母亲的怀抱。
好在刘相机似乎也并不太在意。温乐灃愿意教,他就学;温乐灃烦了不想教,他就很諂媚地跟在他身後一口一个师父地叫,陪他聊天开心。
时间长了,温乐灃才渐渐发现,其实刘相机想要的,并不是一个能教他飞行或是什麼特殊能力的师父,而是一个能和他说話的朋友,即使温乐灃不理他,他自己也能在那裡一说大半天,好像只要有一个听众就满足了似的。
当然温乐灃并不排斥这样的人,因为他自己也是一样——只要知道有个人愿意与他说話就行了。
「你要是想要人和你说話,直接说不就行了?幹嘛要用那种手段要胁我?」温乐灃问。
刘相机呆了一下:「啊……你发现了?」
「……」没发现才是呆子。
「没错,我就是想要个人和我说話,因为和别人说話的时候,我总是不能尽兴,是你的話就没有问题。但是我又怕你走了就不回来……」刘相机笑,「所以用了点小手段……」
「什麼叫是我的話就没问题?」
说这些話的时候,他们骑在高高的民宅顶上,坑坑洼洼的瓦片和飞簷扎得两人——不,其实只有刘相机一个人——屁股疼,但他没有诉苦,反而笑起来时瘦得窄窄的脸上带了些狡黠。
如果是现在的温乐灃,一定能感觉到在他笑容之下些微的异样,但那时的温乐灃,只是一个刚刚离开兄长羽翼的小雏,他感觉不到笑容之後的意义,只是觉得那种笑有点冷,就像初夏的夜晚,不知何处而来的丝丝寒意。
***
第一个学期中间时,温乐源来学校看他,一见面,多日不见的高大男人,便一副贱得让人恨不能跺两脚的德性扑了上来。温乐灃躲闪不及被他抱了个满怀,然後就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我最亲爱的弟弟呀——」之类的恐怖声音。
宿舍裡其他人都躲了八丈远,如果有可能,他们甚至不想承认这裡是他们的地方……
温乐灃都快气昏过去了,偏偏力气没他大,怎麼也摆脱不了他。
「你这个人……放开!你这样不难受吗?我不是小孩了!」
「弟弟永远是弟弟……」温乐源陶醉地说。
温乐灃一脚踢在他腿骨上,温乐源嚎叫。
当温乐源〈在温乐灃的威胁下〉终於表达完最亲密的兄弟情谊时,宿舍裡的闲杂人等已经都被他噁心出去了,只剩下了兄弟二人。
「……行了,说吧。」温乐灃坐在已经捲好,只剩下光板儿的床上冷冷地说。
「说什麼?」温乐源嬉皮笑脸。
「我知道你发现了。」
温乐源双手插在口袋裡,暖暖地笑起来:「是啊,你脱体的时间实在太长了,长得我在家裡都感觉到,所以就追来……」
「我不是说过不准你来?我一个人在这裡就行!」
温乐源弓下身体,眼睛与他平视,笑得依然温暖:「我知道,我知道,我的弟弟,一定行的。不过……」他揉揉弟弟的头顶,「记住不要脱体太久,你离开太久我能感觉得到,而最重要的是,那对你身体不好。还有……」
温乐灃不耐烦地打开他的手:「还有什麼!」
「还有……」温乐源的手转而按上了他的肩膀,他的力气很大,压得温乐灃有些疼,他的眼睛前所未有的冷峻,表情严肃异常,「我不知道每天晚上和你在一起的人是谁,不过我不喜欢那小子,你和他接近的时候,小心点。」
温乐灃心裡突地一动:「鬼?」
温乐源笑一笑:「你把他当鬼也没差。」
「……」
刘相机是人是鬼?也许说出那些話的温乐源反而并不清楚,但温乐灃本人却再明白不过,所以他很快明白了温乐源的意思。
他们真的成了非常好非常好的朋友,第二年,他们的第三个学期开学以後,温乐灃依然在约定的地方等。
但是有一次,刘相机没有出现。
他在那裡等了三个星期,没有刘相机的一点消息。
直到一个月以後,刘相机才终於戴着口罩,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出现在他面前。
「实在对不起,我想回来但医生不放。你看我这体弱多病的,一个感冒就把我折腾成这样……」
为了失约的问题,刘相机又在他耳边叨叨了许久,一边说,一边擤鼻涕、咳嗽、打喷嚏,忙得让温乐灃一句也没能插上嘴。
所以温乐灃保持了沉默,只是一直在注意喋喋不休的刘相机。他觉得很奇怪,为什麼刘相机看起来和以前不同了?不是口罩的关係,而是的确有什麼地方不对劲。而且他说感冒……一个小小的感冒而已,就能把一个年轻男人整得三个星期都不能出现?
分手的时候,刘相机本来就佈满血丝的眼睛似乎变得更红,声音也似乎愈加嘶哑。他向温乐灃伸出手去,当温乐灃也想伸手时候,他却又訥訥地收回,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
「对不起,我本来想和你最後握个手……虽然不一定传染到你,但是……算了……」
说这些話的时候,他的眼神闪烁得厉害,温乐灃看着他脚边,终於明白了什麼,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不用这样,我都知道了。」
「什麼——」刘相机露出了异常震惊的表情。
「其实那天我不是跳上去的,而是飞上去的。我试过,只有飞行才能到那个位置。但是你一点都不惊讶……因为其实你自己也能做到是不是?」
刘相机苦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