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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page 4
我扒完了稀饭,便溜到前面去看店,透过货架的空隙,我看见他们一家四口渐渐松弛了剑拔弩张的气氛,开始有些笑语传出,我根本不属于这个家,连个外人也不如,我强烈的怀念起乔家里的温馨,但是我不敢去,平常去的时候,都是利用放学顺便绕过去的,但是星期天里,我可不能还穿着制服去,那多奇怪!但是我除了制服之外,实在没有一件象样的外出服,若是穿得邋里邋遢的,无疑的就是亵渎了我心中的神圣殿堂。
那天以后,老妈又开始和我冷战,在面对面时她臭张脸瞧都不瞧我一眼,背过身去,我就觉得妈的眼睛,像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发出绿光,冷冷地上上下下窥伺着我,我猜她的心理战术是在测试我对她的惩戒产生的伤心程度,我装出一脸的安适不在意,但是手脚总是做不出自然的表情,僵硬得不晓得该摆在哪里,这真是一种奇特的折磨,让人明明觉得痛,却又不晓得到底伤在哪里。
乔的家成了我精神唯一的寄托,在那里我可以得到作为一个人该受的尊重,维持最起码的自尊,其实华屋美食对我来说不是那么重要,那只是我挑剔家庭缺少温情包容的一个借口,不过在乔家内心还是不能完全的解脱,因为我得时时说着谎,装出有礼的矜持,怕一不小心的放纵,宣泄了我是来自那种家庭的孩子,我真怕他们会嫌弃我,或是用一种同情的心对待我,我光想到如果情况演变成这样,心就慌乱得像快碎了,我不要怜悯施舍,我要的是他们对我真心的喜爱。
乔和我越来越亲,同学们都说我们感情好得像姐妹,乔妈妈也说我好像她另一个女儿,乔很高兴这样的关系,我心里却总是有一丝罪恶感隐隐约约的浮现牵动着我的情绪起伏,乔和那个女同学多说了几句话,都会让我妒忌得要命,我越来越体会我对她的感情,不是那么单纯的同窗之谊,我就越像沉进深不见底的流沙中,烦闷、窒息、无助、恐惧随着细沙从嘴巴、耳朵……任何身上有洞的地方渗进来,越挣扎陷得越深,我一方面很想单独占有她,一方面又怕那个眼尖心细的女孩看出什么端倪,而在班上传出什么不堪入耳的谣言;有时候我故意掩饰自己澎湃激荡的爱恋,对乔装出若即若离的态势,却在她还没惊觉我的反常时,我就按捺不住得又和她腻在一块儿了,不过还好这样的关系对我的课业并没太大的影响,我反而花更多的时间在课本上,因为乔的成绩不佳,我像雄孔雀开展绚丽的尾屏吸引雌孔雀的目光般,利用更高的分数让乔对我倾心敬羡。
大概十五六岁还太年轻,不明白这就是欲念,我一直以为欲念只会发生在男女异性之间呢,至于像同性恋这种污秽不堪的字眼,我是连想都不愿意去想的。
又是个烦闷的夏天,热得全身黏答答的,热气冒到头顶上总好像积郁不散,每个人都像身上抹了火药,一碰火气就会引爆头上的热瓦斯,我们已经升上国三,在考了一上午的试后,没有人脸上有些许笑意的,乔利用中午时间过来找我,神秘兮兮的拉着我的手往走廊上走,我得很努力克制,才能不让自己情不自禁地去捏她嫩嫩的手心。
『什么事这么神秘啊?』我问,由于被她兴奋的情绪感染,我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嘘!别让人看到。』乔左右张望了一下:『连我妈都不知道喔!』
『真的?什么事啊?』我的心似被蜜糖裹住了,甜沁沁的,我正在和乔分享着连乔妈也不知的私密呢。
『给妳看。』乔又左顾右盼的张望,彷佛真的是什么不可告人的大事,确定四下无人才从口袋里掏出个对折的淡蓝信封,散着淡淡的幽香。
我接过来,上面印着一个小小风车,绿草如茵的原野上有对嬉戏的男女童,还有方方正正的字迹,应该是男孩子的字,我颤着双手抽出信纸,双眼盯着却什么内容也看不清,只满纸让我伤妒交加的乔的甜蜜幸福表情。
『怎么样?他是十二班的,是男生班的好班,我放学常常碰见他,他长得高高的,看起来很斯文,昨天他忽然走过来拿这封信给我,我紧张得心都要跳到嘴巴里来了,哇!我注意他好久了,其实……我晚上做梦也梦过他,不能告诉别人喔,我真的没想到他会写情书给我耶……』
乔一直喋喋不休地笑着谈论他,一点也没发现,我的笑容是多么勉力挤压出来的僵硬。
『我回信该写些什么?妳帮我想想好不好?』
『妳要回信?』我光看她的表情就该明白了,却还不死心的多此一问。
『当然呀!难道不回吗?』乔睁大眼睛望着我。
『随便妳!』我丢还情书,耸耸肩进教室去了,乔一定觉得我莫名其妙,但这已经是我尽全力所能做出的最佳风度了。
一整个下午,我都无心听课,那个写情书给乔的男孩子长什么样子?乔跟她要好起来怎么办……
『丁天使!丁天使!』
国文老师叫了两次我才听见。
『上课不专心在干什么?不到五十天就要联考了,妳还有心情跟周公约会?我刚刚讲到哪里?』
一整堂课我都没听?我怎么知道讲到哪里?我低下头避开导师虎视眈眈的眼神。
『既然答不出来,老规矩,罚站吧?』老师白了我一眼,气定神闲——她认为那只是个小小惩戒。
国文老师是我们的导师,她说她要用爱的教育,所以她不打我们,她用罚站的,但是像我这种死要面子的人,她的处罚比谁都要毒辣——她的处罚是要站在桌子上,双腿打开——以便后面的人能看得到黑板,我迟疑着要不要站上桌子去,我还是第一次接受这样的惩罚,夏天穿裙子站那么高还要双腿分开,多难看啊!
『赶快站啊!拖拖拉拉的干什么!妳一个人浪费一分钟,全班五十人就浪费将近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可以读多少书妳知道吗?』
怎么办呢?乔也在看着呢,我偷偷忘了乔一眼,发觉她低着头不忍心我受这样的羞辱,我死瞪着桌面,好像它会显现出我要不要站上去的答案。
『快呀!动作快点!妳是乌龟呀!妳!』国文老师用课本敲着讲桌叫着。
不晓得突然从那儿冒出来的勇气,我弯下身去收拾了书包,甩在身上便从教室后门出去,同学们被我的举动惊得愣住了,导师也是先呆了一下,然后才追出来气极败坏的大叫:『妳敢!妳敢走出这间教室,妳就永远不要回来上课,丁天使!妳听见没有?』
我听见了,但我脚步没停,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赶快走出这间教室,走出这栋大厦,走出这座校园,走出这个一直有什么东西逼迫着我,紧紧抓住我不放的世界,直到校门口,才发现大门关着,警卫走过来看了看我的学号,知道我是三年一班的,脸上线条便缓和起来。
『怎么?身体不舒服要先回家吗?』
我摇摇头就走开了,他也没再追问我什么,我们学校就是这样,是好班的,他们就认定不会是学坏的好学生,都有特别优待的,就连头发不合格,也都是用『好言规劝』,不像后段班的,男生逮到就在头上剃个飞机跑道,女生则在耳上大刀一剪。我走到垃圾场,那边的围墙比较低,我可以翻墙出去。
离开学校,稍稍觉得呼吸到自由的空气,但心里像是压着块石头般,总觉得气不太顺,我身上没钱,老妈从来不给我零用钱,没地方好去,我东晃西逛的,结果还是回家,不免觉得自己既逊又蠢,连逃学都没地方去,除了念书我好像什么都不会。
我蹑手蹑脚进杂货店,老妈在躺椅上睡着了,我站着俯看妈微张着嘴打着呼,穿着夹脚拖鞋的脚ㄚ脏脏的,因为长期不穿鞋的缘故,脚趾像扇子般张展着,中间躲着一条条黑色蚯蚓般的污垢,路边摊的便宜裤裙有几点洗不掉的黄斑,妈连睡觉眉头都是皱的,梦里她也正在诅咒着她大逆不道的不孝女吧?!其实,我也知道老妈辛苦,我也尽可能的帮忙家事,但就是不能得她的欢心,是不是因为我曾与她骨肉相连,我一生下来她就预知了我与众不同的性别喜好,而厌恶我呢?妈真的厌恶我吗?还是厌恶我的不孝?她一天到晚说我伤她的心,惹她生气,但她明不明白我也是个人,有感觉有人格也有自尊,她对我所做的也会令我伤心,也会令我发怒呢?孩子也是个独立个体,有自己的思想,不是任大人任意摆布的木偶啊!
我颓丧的上楼,将自己摔上床去,真的好累好累,我生命中唯一一丝光亮——认识乔的喜悦,慢慢地暗了下去,人也再次徐徐沉落阿鼻地狱,整个地壳、世界、外层空间的重量都好像压到我身上、这就是失恋吗?如果是的话,那我真的是——是同性恋吗?还是这种现象会随着年龄增长而改善?会不会以后我碰上了英俊的白马王子?我就不再对女孩子感兴趣?如果我真的是同性恋的话,那别人知道了要怎么办?同学看到我不就吓得没地方躲?乔呢?乔会怎样?我不敢往下想,为什么我会这样?妈老说气自己生我,我现在更气老妈,把我生成这样,天啊!好烦!上帝救救我吧!
傍晚我下楼的时候,妈忙着招呼生意,也没注意我从那儿冒出来,我到后头去洗米煮饭,天明趴在饭桌上做功课,我忽然发现家里没电话的好处,逃学的讯息不会那么快传回家,我的心绪纷扰缠乱,煮汤都忘了放盐,被老妈白了好几眼:『一点小事都做不好,跟那老废物一样没用,魂都飞到大陆上去了。』
老爸好像什么也没听见,大口大口的扒饭菜,吃得啧啧作响,爸最厉害的本事是什么难吃的东西,只要有辣椒配,他样样吃得津津有味儿:
『打日本鬼子的时候,马肉、死人肉都吃过,连皮带皮鞋都放在嘴嚼。』爸这样说。
妈气得摔碗,她最恨爸提起有关大陆的任何事,她怕我们被爸乘机洗脑,以后和爸一起反攻大陆去,再也不回来了。有时,想想也不禁觉得妈真矛盾,她怕我们走,为什么不对我们好一点儿?只每天疑神疑鬼的吵闹,把我们的心逼得更远,老总统都死了好几年,只有她还在担心反攻大陆的事。
隔天我一样一大早就出门,脚上直往学校方向走,大脑却一直怂恿脚:别去了吧!还上学做什么?导师不是叫妳以后都别进教室了?我几度想要折返,理智又一再告诫我:国中没毕业怎么考联考?犯不着和个老女人呕气,自毁前程,我知道有人升上国三便休学,到补习班里接受更不人道的教育方式,然后再以同等学历考高中,但是那要花很多钱,老妈怎么可能让我这样,我念不念书,她又不在意,到现在连我念几年几班她都不清楚,更别说什么好班坏班,她一点儿概念都没有,奇怪的是谁家多久没来买米,多久没来买蛋,她倒记得明白。
我进了教室,同学们全都用奇特的眼光望着我,好像我剃了个光头进来,隔壁江丽玲偷偷告诉我,昨天老师边哭边上课,足足哭了一节课。
『老师哭什么?』我问。
江丽玲眼睛瞪得好大,好像我问的是句惊天动地的废话般:
『妳竟然问我导师哭什么?当然是因为妳啊!噢!丁天使,妳胆子真的好大,敢这样对老师。』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我是怎么对老师大逆不道的?就被广播叫到训导处。
一定是为了昨天的事受罚,脚好像有千金重般难以举步,好不容易拖拉到了训导处门口,我还是在外面迟疑了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进去,好班的学生很难得来这里的,我也是第一次来,有一次我经过这里的时候,看训育组长阿美族,狠狠的打后段班一个女的一巴掌,女生跌坐地上,阿美族用脚将她勾起来,没等她站稳又猛戳了她额头一记,那个女生整个人仰马翻的仰跌下去,同学都说阿美族是跆拳道三段,学校请来专门对付后段班的流氓太妹学生的,我的心扑通扑通的跳,还没挨揍呢,就觉得身上东一块西一块火辣辣的疼起来。
我慢慢踅到低头看资料的组长桌前,一直不敢出声,等了好久,阿美族不经意的抬眼看到我,粗嘎的嗓音问了声『干嘛?』吓我一大跳。
『我……三年一班的……』
我怯生生的靠过去,平常都是远远的看他在司令台训话,今天终于有机会近观,才明白同学给他取阿美族的原因,组长皮肤黑眼睛大而深,果真长得像原住民。
『坐啊!』我想阿美族一定尽力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和气了,可是口气里还是有种难以抗拒的威严,我慎重地在他桌旁的椅子缓缓坐下,一面眼睛保持盯着他,慎防我会毫无心理准备就被挨一拳。
『妳叫丁天使?是吧?』阿美族微笑地对我上下打量,然后略微点点头,好像是说,看起来是个老实学生。
我点点头。
『妳的事陈老师跟我说了,她说只要妳今天还是按时来上课,又愿意写悔过书的话,她愿意接受妳的道歉,让妳上她的课。』阿美族也没问我愿不愿意写悔过书,就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来递在我面前,他没必要问我,没有学生会拒绝写悔过书的不是吗?学生尤其是做错事的学生,学校不惩戒就不错了,那里还有分辨的余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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