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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像老鼠精永遠都怕貓,樹木成精見到木匠就會害怕一樣,惡鬼即使修煉成形,依舊沒有辦法克服心底對波兒象的恐懼。
這個惡鬼是生平第一次見到波兒象,畢竟這種靈獸只生活在地府中,不管是怕他們來到陽間之後凶性大發也好,或是因為他們的數目稀少而被嚴加保護、不讓他們外出也好,總之陽間作惡的惡鬼,想要見到波兒象,恐怕只能等到被捉到陰司受審時了——想來是沒有惡鬼願意的。
“陽間怎麼會有波兒象!”惡鬼厲聲尖叫著。在這一瞬間,她覺得自己是掉進了一個陷阱,一個陰司的人設計好的陷阱。
不過下一分鐘,那個波兒象的舉動就令她更加吃驚了。
只見那個波兒象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站起來,似乎想要撲上來的樣子,可是剛一拉開架式,就一頭栽倒在地上,再爬起來,亮出氣勢洶洶的架勢,然後走了沒兩步,又一頭栽倒……
原來他的小肚子吃得太飽了,現在已經沉得一步也走不動了……
波波從來沒參與過真正的戰鬥,所以他不知道波兒像是不在戰場上吃東西的,因為吃得過飽,會使他們的身體陷入嗜睡狀態,不能再繼續作戰。波波從來沒有得到長輩的教導,反正已經開始吃鬼了,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拿過來吃了……
惡鬼看著這只波兒象,哭笑不得,忽然覺得自己剛才對這小傢伙的害怕毫無來由。
不就是毀了自己的一個分身嗎?自己剛才竟然還產生了要在他撲上來前逃走的念頭,真是笑話。這種分身要多少有多少,那個小鬼差短短時間都消滅了兩個,他一個波兒象才吃掉一個,有什麼好怕的!他一定不是真的波兒象,而是一隻變成波兒象模樣的豬妖,對,一定是這樣的!
心裏這樣想著,原本的畏懼和動搖立刻消失無蹤。只要這只小豬不是波兒象,這裏就沒有陰司的埋伏,自己還有什麼好怕的,幾個人類的修行者和小鬼差,自己正好拿來做得回法寶慶祝時的大餐。
惡鬼仰頭向天,發出延綿不斷的嚎叫,這種似哭非哭的聲音,令聽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從心裏感到冰冷,腦海深處埋藏最深的記憶層中,那些最不好、最悲傷、最不願意想起來的事情,一下子就翻騰出來,佔據了全部的思想。
傷心、絕望、不甘……種種的負面情緒,向著正在與惡鬼分身們戰鬥的鐘學馗他們襲來,令他們的動作頓時都受到了影響。
凌岩修行的時間最短,所以神智最不穩定,當那個惡鬼的聲音傳入耳中時,她忽然覺得自己站在這裏像個笑話。
自己為什麼要丟下族人跑到這裏來,為了劉漢嗎?可是人家劉漢是什麼人物?自己是什麼身分?他身邊不是已經有游少菁了嗎?遇到危險的時候,他不是先想到把游少菁遠遠地支開嗎?
凌岩此時此刻,心裏翻來覆去想的,就是自己的行為有多麼不值得,自己多麼不應該到這個地方來,自己現在的一切行為,都是多麼地沒有意義……
因此,她與惡鬼分身的戰鬥不知不覺就慢了下來。那兩個惡鬼的分身與惡鬼心神相通,早在等著她的疏忽,於是趁機加強了攻擊強度,眼看著凌岩的身上就被惡鬼分身的利爪抓出了一道道血痕。
此時的凌岩,似乎已經忘記了身在何地,神情癡癡呆呆的,完全不知抵抗地站在那裏,隨著身上的血開始滴落,她的神情更加茫然了,面目扭曲著,雙眼望著遠方,似乎在對想像中的敵人咬牙切齒,可是卻又對就在眼前的對手視而不見。
鈴丫起初還試圖幫助凌岩,畢竟她和凌岩的名字有一個同音字,對於這個跟游少菁截然不同,而且對鐘學馗正眼都不看一眼的人類少女,還是很有好感的。可是不等她去幫助凌岩,自己也開始漸漸從那個惡鬼的聲音中聽到了一些恐怖的東西……
“孩子的爹,你不能把鈴丫賣給那戶人家,他們不是要買丫頭,他們是要……”
“我知道……”
“那你還賣!你這個狠心的,還是她的親爹嗎!”
“我有什麼辦法,還不是因為給你治病才借了高利貸,要是還不出來,咱們一家子都得死!你想想看,除了那家,誰還肯花這樣的價錢買一個半大丫頭!”
“那也不能把自己的親生骨肉往死裏推啊,你這個狠心的……”
那種哀哀的哭聲夾雜在惡鬼的嚎叫中傳入了耳朵,並在腦海中不斷地浮現。
你們為什麼要哭呢?
明明能夠用笑臉哄著我穿上新衣服,說是要帶我去城裏找親戚的你們,怎麼還能哭呢?為什麼我哭的時候你們卻裝作聽不見,就那樣把我推進了那扇大門中,然後看著門在我們之間關上……明明是你們把我推進去的,你們為什麼還要哭呢……
不要哭了,不要哭了,我不想聽這種聲音。
我不想再聽見你們的聲音了,人死如燈滅,你們與我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
不要讓我再聽見那撕心裂肺的哭聲了,應該哭的人其實是我……
你們不要再出現在我的腦海裏,我也不想再聽到你們的任何聲音、任何消息,即使你們被送去了地獄,我也不想知道……
鐘學馗看著她們兩個的樣子,知道她們的心靈已經被惡鬼侵襲。惡鬼對於操控人心是最拿手的,也是最具威力和難對付的招數。鐘學馗先是沖著她們大聲喊叫,可是卻沒有什麼效用,然後想要衝過去用醒神的符咒幫助她們清醒,卻又發現自己被惡鬼的幾個分身死死纏住。
鐘學馗的能力雖然比凌岩強一些,可是在三個地府來客中已經算是最弱的了,再加上他的身體不能參加戰鬥,現在站在這裏的僅是他的魂魄,就又使他的能力下降了不少,畢竟惡鬼對魂魄的直接傷害能力要更大一些。在這種情況下,他對付那幾個惡鬼的分身已經很勉強了,更別說想要去救人。
劉漢究竟在幹什麼,他才是攻擊成形惡鬼的主力啊,為什麼他卻沒了動作?
鐘學馗回頭看劉漢那邊,發現他依舊被那些厲魄包圍著,還沒能掙脫出來。
這個空間是他製造的,他應該恢復了一定的能力才對,為什麼堂堂的地府大將劉漢,竟然連那些厲魄也對付下了?
還有那個波波,在這個最需要他的時候,他竟然因為吃太飽而動彈不得,只能趴在那裏哼哼叫著。
為什麼到了最後還是要靠我一個人?為什麼每次都這樣,明明都說我是繡花枕頭,說我無能,說我百事無成,為什麼到了最後,還是只有我在努力……
為什麼我說爹爹不是生病,而是被邪鬼控制了,你們卻就是不聽,反而要把我關起來,說我著魔了……
為什麼我從小就可以看到那些別人看不見的妖魔鬼怪,要是看不見的話,就可以像大家一樣,自欺欺人地過日子,不用被別人取笑了……
為什麼明明是真正的得道高人主動上門來為家裏化解災禍,你們卻要說他是江湖騙子,把他趕走……
為什麼要搞沖喜的花樣,明明在那麼危急的關頭,你們為什麼還要逼著我和不認識的女人成親,她是無辜的啊,她和我連一面都沒有見過,為什麼就要用我的名義把她拖進這場災難中,為什麼要這樣害她……
鐘學馗的眼前出現了一片血紅,如同當時那鮮紅色的蓋頭一樣,在他的眼前晃動著,引誘著他伸手去抓。
雖然全家人都不相信他的話,雖然大家都說他是著魔了,可是這個連面部沒見過的女子還是嫁了過來……
鐘學馗知道,家裏的人一個一個地被吞吃掉,那些看起來像是意外死去的人,他們的靈魂其實早在肉體死去之前被吃掉了,可是只有他知道沒用,不管他怎麼說,也沒有人相信他,反而把他關了起來。
那個控制了一家之主的妖鬼,總是用那樣陰森的目光看著鐘學馗,說著:“是啊,再請個好大夫吧……他變成這個樣子我真是痛心啊……”
其實他是在找機會吃掉鐘學馗,無時無刻不在找機會……
周圍沒有人相信鐘學馗的話,要是自己的妻子的話,她應該會相信自己吧?夫妻同心,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也許她的到來是一件好事吧……
那大紅色的蓋頭就在眼前,鐘學馗伸出手,想要揭開它。
那個從來沒有見過面,卻成為自己妻子的女子就在這裏,他想要看看她的樣子,他想要跟她說話,讓她相信自己的話……
那紅色的蓋頭、金色的流蘇在眼前晃動,顯得那樣的鮮豔而美麗……
然後,在他的手指碰到柔軟布料的一瞬間,他感到了頭腦中欲裂的劇痛。
那個妖鬼下手了,他竟然在這個時候下手了……
鐘學馗最後看到的,是被鮮血遮擋住的世界,鮮血在他的眼球上流淌著,就好像眼前那紅色的蓋頭化作了血水,把他淹沒……
鐘學馗來到地府時孤身一魂,他終究沒有見到他的新娘,就連她的魂魄也沒有見到。除了他的魂魄被匆匆趕回來的道人所救之外,其他的家人,包括那個剛剛過門的女子都消失了,連魂魄也沒有留下來地消失了……
弧伶伶地站在奈何橋上的時候,鐘學馗覺得想要大哭,可是卻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堵得牢牢的,讓他連氣都喘不過來……
鐘學馗不知道惡鬼為什麼要那麼做,也許那是它們的本能,可是既然傷害無辜是它們的本能,那麼上天為什麼要讓這種東西存在!為什麼它們會怎麼也清除不完!
為什麼地府的管理者們對於這些惡鬼的行為表現得那麼冷漠,為什麼得知了惡鬼在人間作惡之後,不立刻進行處置……為什麼啊……
腫學馗不明白為什麼,不明白……
那鮮紅的蓋頭就在眼前飄動,他伸出手想要揭起,卻沒有一絲力氣……
他似乎看到了那蓋頭下面有著一張他熟悉的臉。
自己怎麼會說那些話?自己不應該那樣跟她說話的……
對不起,游少菁,對不起,我要跟你道歉……
游少菁,你回來……
鐘學馗忽然驚醒過來,自己這是在什麼地方,而游少菁又在什麼地方……
他大喝一聲,幾乎把自己身上攜帶的全部符咒都扔了出去,頓時把正毫無忌憚攻擊自己的兩個惡鬼分身打得消散。
作為魂魄體的鐘學馗,受傷之後不會流血,可是那種直接作用在靈魂上的傷害卻更加嚴重,他支撐著已經開始感到虛弱的靈體,知道自己只要稍一鬆懈,魂魄就會馬上飛回身體中,短時間內再也無法回來參戰。而眼前劉漢被那些厲魄包圍著,不知道怎麼樣了,凌岩和鈴丫的心神都受到了侵蝕,波波又因為吃得太多只能在地上哼哼叫,這個時候只剩下自己能夠面對惡鬼了,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離開。
“凌岩,快救救劉漢!鈴丫,快救救我!”
不得不說,鐘學馗還是有點聰明的,他這麼喊的效果,絕對比喊“你們有危險”這類臺詞的作用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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